“让他自己想解。”
这句话说完以后的第二天，长乐站在传输室的光门前，迟迟没有迈步。
陆行舟靠在气密门旁边，手里拿着终端，屏幕上显示着锚点状态。一切正常。大唐端的信号稳定，寝宫起居厅的符文圆环处于待机状态。
“我陪你去。”
长乐摇了摇头。
“不用。我自己去取信就行。你留在这边看着兕子。”
“兕子在客厅拼积木，拼得很专注，至少半个时辰不会动。”
“那你也不用去。”长乐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母后见到你会紧张。她身体不好，我不想让她多费心思招待客人。”
陆行舟没有坚持。
“终端通讯开着。有事随时叫我。”
长乐点了一下头，踏进光门。
蓝光包裹住她的身体。三息之间，传输室的白色灯光被沉香的气味替代。
脚下是木地板。
起居厅的格窗半开着，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长方形。
有人坐在书案旁。
长孙皇后穿着一件素净的月白色襦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她的面色比长乐记忆中又苍白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但坐姿依然端正，背脊挺得很直。
案上摆着一封信，信封用的是上好的蜀锦纸，边角压着一方小小的青玉镇纸。
“母后。”
长乐的声音有些发涩。
长孙皇后抬起头。
她看见女儿的一刻，眼底的光亮了一下。
“过来。”
长乐走过去，在书案旁跪下。长孙皇后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没有让她行完整的礼。
“起来，让我看看你。”
长乐站起身。
长孙皇后的目光从她的面容开始，慢慢往下移。
“晒黑了。”
“海岛上日头大。”
“眼神变了。”
长乐微微一愣。“变了？”
“以前你的眼睛像池水，什么都装着，但都在水面以下。现在不一样了。”长孙皇后伸手拨开女儿额前的碎发。“现在你的眼睛像海。深，但是亮。”
长乐的鼻尖有点酸。
长孙皇后将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有茧了。”
手指根部和掌缘有几处薄薄的硬皮。那是攀爬崖壁、操作设备、搬运物资留下的痕迹。大唐的长乐公主从来不会有这样的手。
“疼不疼？”
“不疼。习惯了。”
长孙皇后将女儿的手合起来，握在自己的掌心里。她的手比长乐的凉很多。
“信在这里。”
她松开长乐的手，将案上的信封推过来。信封正面用皇后特有的簪花小楷写着六个字。
予丽质与行舟。
长乐看着那六个字，指尖碰到信封边缘，没有打开。
“母后想让我现在看吗？”
“不急。带回去和他一起看。”
长孙皇后站起身。她的动作比坐着的时候慢了一些，撑着书案的手指微微发力。长乐下意识伸手去扶，被她轻轻拍开。
“我还没老到站不起来。”
皇后走到窗前，将格窗推开了一些。立政殿回廊上的风吹进来，带着院中白梅的清淡香气。
“丽质。”
“嗯。”
“他待你如何？”
这个问题长乐想过很多次怎么回答。
她可以说“他对我很好”。但这四个字太轻了，撑不起这几个月的分量。
她可以说“他救了兕子的命”。但这只是开始，不是全部。
长乐站在书案旁，看着母后背对着她的身影，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开口了。
“每次出门，他会先检查我面罩里的氧气够不够。不是问我，是自己动手检查，查完了才让我戴上。”
长孙皇后没有转身。
“做饭的时候，他永远先给兕子盛第一碗。不是因为兕子闹，是因为他知道兕子饿了不会说，只会安静地等。”
窗外的风将皇后鬓边的碎发吹起来。
“有一次我发烧，半夜烧到三十九度。他在我床边坐了一整夜，每隔一刻钟换一次额头上的冷毛巾。第二天早上我退烧了，他去厨房煮粥。我看见他靠在灶台边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锅铲。”
长乐的声音平稳，但越说越慢。
“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从来不说。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让我觉得……”
她停了一下。
“被放在心上了。”
起居厅安静了很久。
长孙皇后转过身来。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但嘴角是笑的。
“够了。”
她走回书案旁，将左手腕上的一只玉镯褪了下来。
玉镯不大，通体温润的青白色，表面有极细的天然纹路。成色算不上顶级，但被长年佩戴养出了柔和的光泽。
“这是我嫁你父皇时戴的。”
长乐认得这只镯子。从她记事起，母后的左手腕上就一直戴着它。春夏秋冬，朝会宴饮，从未摘下过。
“母后……”
“拿着。”长孙皇后将镯子放进长乐的掌心。玉石的温度还带着母后的体温。“婚典那天戴上。”
长乐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玉镯。
它太轻了。轻得不像一件能承载二十多年婚姻的东西。但它又太重了。重到她的手指微微发颤。
“母后，你身体……”
“我身体的事你不用操心。你父皇操心得够多了。”长孙皇后伸手将女儿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我只问你一件事。”
“母后请说。”
“你高兴吗？”
长乐抬起头。
母后的目光温和而平静。没有试探，没有审视。只是一个母亲在问自己的女儿。
“高兴。”
长乐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在笑。
“很高兴。”
长孙皇后将女儿搂进怀里。她的身体比以前单薄了很多，肩骨硌人。长乐不敢用力回抱，只是将脸贴在母后的肩窝，闭上眼睛。
沉香的气味。白梅的清香。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回去吧。”皇后松开她，用袖口替她擦掉脸上的泪痕。“别让他等太久。”
长乐将信封和玉镯贴身收好。她退后两步，站到地面上那个看不见的符文圆环中央。
“母后。”
“嗯。”
“等通明殿建好了，我回来接你去海岛。让你亲眼看看他。”
长孙皇后笑了。
“好。”
蓝光从脚下升起。起居厅的沉香、白梅和母后的身影一起被光芒吞没。
三息后，长乐的膝盖落在传输室的金属地板上。
陆行舟靠在气密门旁边。
他手里拿着终端，屏幕上是设备核心机房的监控画面。看起来像是在检查系统状态。
但终端的角度不太对。屏幕朝外偏了十几度，刚好能让他的余光越过屏幕边缘，看到光门的方向。
长乐站起来。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嘴角翘着。
陆行舟收起终端，走过来。
“取到了？”
长乐从怀里掏出信封，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母后说，让我们一起看。”
陆行舟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予丽质与行舟。簪花小楷，笔锋温柔。
他没有伸手去接。
“等婚典那天再拆。”
长乐将信封重新贴身收好。然后她伸出左手，掌心朝上，露出那只青白色的玉镯。
“还有这个。”
陆行舟低头看着那只镯子。
“皇后的？”
“她嫁父皇时戴的。”
陆行舟沉默了一会儿。
“收好。这个比什么聘礼都重。”
长乐将玉镯套回自己的手腕。镯子的圈口比她的手腕稍大一点，晃了晃，卡在掌根的位置。
“走吧。兕子应该把积木拼完了。”
她迈步往外走。
走到气密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陆行舟的声音。
“长乐。”
她回头。
“你母亲是个了不起的人。”
长乐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客套，只有很认真的尊重。
“我知道。”
她转身走进走廊。手腕上的玉镯在灯光下微微泛着青白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