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這句話說完的當晚，長樂帶著小兕子早早睡了。陸行舟獨自坐在實驗室里，終端投影鋪滿了整張操作台。
屏幕上是秦始皇那條追加申請的原文。
一塊秦磚。
咸陽宮殿基址所用。要求分析與復制。
陸行舟將申請讀了第三遍，然後調出科考站的材料分析數據庫。
海島科考站的實驗設備不算頂尖，但基礎的材料檢測功能齊全。x射線熒光光譜儀能分析元素成分，掃描電鏡能看微觀結構，3d打印模塊能按照數據重建實物。
復制一塊磚，技術上沒有難度。
但嬴政要的不是磚。
陸行舟將終端切到天幕回放模式。系統存儲了天幕開播以來所有朝代的觀看記錄，包括各朝帝王在關鍵時刻的反應畫面。
他輸入搜索關鍵詞︰嬴政，藥物，醫療。
結果跳出來十七條記錄。
第一條。陸行舟給小兕子使用氣喘噴霧的那天。畫面里，咸陽宮大殿上，嬴政坐在王座上，面無表情。身後的李斯站起來走到天幕前，將噴霧的外形、使用方式和小兕子用藥後的反應逐條記錄在竹簡上。記錄持續了整整一刻鐘。
第二條。陸行舟給長樂退燒的那晚。嬴政罕見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他沒有走到天幕前，只是站著，目光緊盯著陸行舟手里那片白色的退燒藥片。李斯在旁邊低聲說了什麼，嬴政微微搖頭，沒有回應。
第三條。陸行舟在廚房消毒碗筷的日常畫面。這個場景本身不起眼，但嬴政在畫面播出後對李斯說了一句話。天幕的音頻記錄捕捉到了。
“他用清水洗滌器皿之後，又用另一種液體擦拭。那種液體是什麼？”
李斯的回答是︰“臣不知。”
嬴政沉默了很久，然後說︰“記下來。所有與藥物、清潔、治病有關的畫面，全部記下來。不要遺漏。”
陸行舟將回放暫停。
十七條記錄的模式高度一致。嬴政從不直接表達對醫療技術的興趣，但他讓李斯記錄了每一個細節。
他在收集情報。
系統性地、持續性地收集。
一塊秦磚只是敲門磚。
如果現代設備能分析出磚的成分並精確復制，嬴政下一步一定會問︰能不能分析這個？
“這個”可以是任何東西。丹砂、水銀、方士獻上的所謂仙藥。
他要用現代科技驗證那些東西到底有沒有用。
如果有用，他會不惜一切代價獲取。
如果沒用，他會想知道什麼才有用。
無論哪種結果，最終指向的都是同一個問題。
長生。
陸行舟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被動應對是最差的策略。嬴政是一個極度理性的人，一旦讓他按照自己的節奏提問，對話的主導權就會被他拿走。
必須主動出擊。
他坐直身體，打開科考站醫療庫的資料目錄。
醫療庫里存著一套完整的基礎醫學教材電子版，是科考站建站時標配的應急參考資料。人體解剖學、病理學、微生物學、藥理學，從細胞結構到器官功能，從細菌感染到免疫機制。
陸行舟從中挑選了幾個關鍵章節。
人體衰老的生物學機制。細胞分裂的極限。端粒縮短與壽命的關系。
然後是藥理學部分。藥物在人體內的代謝過程。重金屬中毒的癥狀與致死劑量。
最後，他調出了一張圖。
丹砂的化學成分分析。硫化汞。加熱後分解為汞蒸氣。
汞中毒的臨床表現︰神經損傷、腎髒衰竭、精神異常。
秦代方士煉制的所謂“仙丹”，核心成分就是這些東西。
陸行舟將這些資料整理成一份簡明的演示文檔。文字用終端翻譯成秦代通行的文體，配上高清圖片和簡化的圖表。
不需要嬴政完全理解現代醫學。他只需要看懂三件事。
第一，人會老，會死，這是生物學規律，不是詛咒。
第二，方士給他的丹藥不是長生藥，是毒藥。
第三，現代醫學能做的是延長壽命、治療疾病，但不能讓人永生。
客廳方向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小兕子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抱著積木小人站在實驗室門口，揉著眼楮。
“哥哥在做什麼？”
“準備一份禮物。”
“給誰的？”
“給秦始皇。”
小兕子歪著腦袋想了想，然後把手里的積木小人舉起來。
“兕子也準備了禮物。”
陸行舟看了一眼那個積木小人。方方正正的腦袋，兩條短短的腿，用黑色積木拼了一頂帽子。
“這是誰？”
“秦始皇。兕子照著天幕上的樣子拼的。”
陸行舟仔細看了看那頂黑色的帽子。平頂，前後各有一排橫杠。
確實有點像冕旒的簡化版。
“拼得不錯。但你確定要把這個送給他本人？”
“為什麼不能？”
“他可能覺得自己比積木好看。”
小兕子低頭審視了一下積木小人，嚴肅地搖了搖頭。
“不可能。兕子拼得很像。”
陸行舟沒有繼續爭論。他將小兕子抱起來送回臥室，蓋好被子，把積木小人放在她的枕頭旁邊。
回到實驗室以後，他將演示文檔做了最後的檢查。
長樂不知道什麼時候也醒了。她披著外衣站在實驗室門口，看著操作台上鋪滿的醫學資料。
“你要給他看這些？”
“他遲早會問。與其讓他自己瞎猜，不如我直接告訴他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