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從二樓下來。
網吧里還在罵。
鍵盤聲、罵娘聲、懊悔聲混在一起，像一鍋剛炸開的熱油，吵得人耳膜發脹。
“老板，算賬。”
魏偉喊了一聲。
吧台後，胖老板正低頭盯著電腦屏幕，像是在翻什麼頁面。听見聲音，他抬頭看了一眼，目光在兩人臉上停了兩秒。
隨即他彎下腰，從抽屜里抽出五張百元鈔票，往台面上一推。
“算什麼賬，這是你們壓的五百。”
“啊？……啥意思？”
魏偉直接愣住了。
胖老板點了根煙，沒急著解釋，只是慢悠悠吐出一口白霧。
“機子錢不用算了。”
“這兩天……就當我請。”
空氣靜了一瞬。
魏偉一臉發懵︰“不是……老板，你中彩票了？”
胖老板沒搭理他。
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落在陳天身上。
“晚上有空沒？”
“我想請你們吃頓便飯。”
“吃飯？”
陳天抬頭看了他一眼，頓了半秒。
“吃飯就算了。”
“老板，你要是真有事，直接說就行。”
胖老板臉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很快接了回去。
“那行。”
“去里面聊聊？”
他說著，抬手指了指一側僻靜隔間。
……
包間里。
燈有點暗。
房門一關，外界嘈雜的喧鬧瞬間被隔開大半。
胖老板拆開煙盒，抽出兩根，遞了過來。
“來，都抽一根？”
陳天瞥了一眼，稍作停頓後，還是接了過來。
點燃香煙。
他沒有說話。
靜靜等著對方主動開口。
胖老板看著這一幕，心底暗自訝異。
明明就是個半大的高中生。
可那股不著急、不搶話、等你自己往下說的勁兒，卻總讓人覺得別扭。
不像學生。
倒像見過事的人。
他也給自己點上煙，深吸一口，緩緩開口。
“正式認識一下。”
“我叫王海波，你們喊我王胖子就行。”
魏偉下意識點頭回應。
陳天淡淡輕嗯一聲，示意他繼續。
“我也玩傳奇。”
王海波終于切入正題，語氣不疾不徐。
“等級不高，十六級的小戰士，就在骷髏洞瞎砍。”
“不過這兩天，看你們這邊開了兩個五人包間，我就多留意了兩眼。”
他扯了扯嘴角，笑意含蓄。
“你們這玩法……挺特別的。”
“不扎堆挖礦，反而天天開一堆小號來回跑，還老在新手村和書店附近打轉。”
他目光落在陳天身上，意味深長。
“應該是……找到路子了吧？”
話語沒有徹底點破，可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魏偉剛想開口，陳天已然率先出聲，語氣淡漠。
“所以呢？”
王海波也不再拐彎抹角，直言道。
“所以我自己也試了試。”
“手點了兩個小時，刷了兩百多萬金幣。”
說完，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
“而且我還知道，你就是雷霆區的‘天下’。”
“現在快二十四級了吧？”
“還有，你能沖這麼快，靠的可不只是運氣。”
他刻意停頓一瞬，加重語氣。
“你在用掛。”
這話一出，魏偉心頭猛地一跳，手指下意識緊緊蜷縮。
王海波見狀，連忙擺了擺手，生怕二人誤會。
“你們別多想，我沒有別的意思。”
“我只是看明白了一件事，你有技術，我有場地機器。”
“我想跟你合作。”
“合作？”
魏偉這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滿臉不解。
“王哥，你這攤子鋪得這麼大，上下兩層大幾十台機器，還能看上這點小錢？”
“小錢？”
王海波輕輕搖頭，抬手指了指二樓包間。
“樓上那些包廂，你也看見了。”
“白天大半閑置，晚上更是全空。”
“機器就在那兒擺著，可轉不起來，它們就是死的。”
他又抽了一口煙，神色認真了幾分。
“你們這兩天做的事，我大致摸清了。”
“刷金幣這條路，走不長。”
“可你那個掛……不一樣。”
“昨晚我悄悄觀察了很久，你們的界面視野開闊，怪物自帶血條，人名也都能看見。”
“我雖然不懂其中原理，卻清楚這東西，可行。”
包間氣氛瞬間沉寂下來。
魏偉心里咯 一沉。
這王胖子……
是真看懂了點東西。
王海波彈了彈指尖煙灰，繼續緩緩說道。
“所以我這兒，有機器。”
“也能找人。”
“你們，有掛。”
“我出機子你們出掛。”
“賺到的錢，一人一半。”
听到這，陳天緩緩勾起嘴角，輕笑一聲。
“王哥，你看得挺明白。”
“但想得也挺美。”
王海波沒笑。
“做生意，不都得往最好了想？”
“說的沒錯。”陳天抬眸看向他，語氣從容，“但你是不是忘了一點？”
王海波眼皮微挑︰“哪一點？”
陳天抬手點了點自己，吐出兩個輕飄飄卻極具分量的字。
“天下。”
這兩個字一出來，王海波先是一怔。
魏偉更是滿臉茫然，轉頭疑惑看向陳天。
陳天語速平緩，字字扎在要害。
“先不說你那點機子和人，真值不值你嘴里的那一半。”
“就說一句最實在的……”
“現在我給你十根金條，你賣得出去嗎？”
王海波嘴唇動了動，一時語塞，卻沒能立刻答上來。
陳天沒給他緩神的時間，繼續開口笑道︰
“我能聯系到無涯、流星、狂魔，也能聯系到幾個區的家族頭子和金商。”
“我知道誰缺金幣，誰急著沖級，誰今晚想狠狠干死對面。”
“我這邊一句話，他們會先打錢。”
“你呢？”
“你去跟他們說，你是誰？”
“一個網吧老板？還是一個十六級的戰士？”
這話雖不重，卻字字刺骨。
王海波這才幡然醒悟。
他原本覺得自己看懂了七八成，看見了外掛的潛力。
卻沒想到陳天手里已經握著整套賺錢的路子。
“這……”
沉默良久，王海波終于放下架子，語氣妥協。
“是我考慮不周。”
“那你說。”
“怎麼合作？”
陳天沒有立刻給出答復，隨手將煙頭摁滅在煙灰缸里。
“不急。”
“讓我回去想想。”
“啊？”
王海波明顯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對方會在這種時候把自己晾住。
錯愕過後，他還是壓下心思，緩緩點頭。
“行，那我等你答復。”
陳天沒再多說，起身徑直走出包間。
魏偉連忙快步跟了上去。
……
出了網吧大門，夜風迎面吹來，帶著初秋淡淡的涼意。
魏偉憋了一路，終于壓著小聲問道︰
“天哥，這王胖子靠譜嗎？”
陳天腳步未停，語氣平淡。
“靠譜的人，未必能賺錢。”
“能賺錢的人，大多不會太靠譜。”
“那你還跟他聊這麼久？”
陳天偏頭瞥了他一眼，淡淡一笑︰
“因為他有用。”
此時街邊的小面館還在營業，玻璃門上全是水汽，里面坐著幾個下夜班的人，低著頭，呼嚕嚕地吸著面。
“走，先吃點東西。”
兩人進了面館，要了兩碗牛肉面。
面端上來時，湯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紅油，蔥花和香菜撒得很足，熱氣撲臉。
魏偉先吸溜了一大口，燙得直吸氣，可臉上還是那副有點回不過神的樣子。
“天哥。”
他含糊著開口。
“你說那王胖子，是真想跟咱們合作，還是想把咱的東西掏空了自己干？”
陳天慢悠悠夾起一筷子面，輕輕吹涼。
“兩種心思，他都有。”
“那你還願意考慮？”
“為什麼不？” 陳天抬眼看他，“人精明一點不算壞處。只要他分得清底線，知道什麼能踫、什麼不能踫，就有合作的價值。”
魏偉似懂非懂，默默點了點頭。
吃完面，兩人又順路去了一趟銀行。
這回不是查一眼就走。
而是認認真真把卡里的余額看了一遍。
屏幕亮起的那一刻，魏偉還是沒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十八萬出頭。
陳天盯著余額看了兩秒，直接按下取款。
機器“嗡嗡”轉著，一張張紅票子慢慢吐出來，紙面平整硬挺，帶著全新的質感。
五千塊。
陳天拿起那疊錢，轉手就遞給魏偉。
“拿著。”
魏偉下意識往後一縮︰“干嘛？”
“分你的。”
“不要！”
魏偉反應很快，直接擺手，“之前都說好了，這錢我不能拿！”
“號是你帶我打的。”
“方法是你想的。”
“外掛也是你搞的。”
他說著，聲音都有點急了︰
“我就一跑腿的，挖肉、跑任務，換誰都行！你給我這麼多錢算怎麼回事？”
陳天眉頭微蹙︰“讓你拿就拿，廢什麼話，這算提成。”
“真不要。”
魏偉這次站得很死。
兩人僵了幾秒。
魏偉低頭看著那五千塊錢，沉默了一會兒。
再抬頭時，語氣慢了，但也更認真了。
“陳哥。”
這是他第一次沒喊“天哥”。
“這錢……我可以拿。”
他頓了一下。
“但不揣兜。”
陳天看著他，沒說話。
魏偉咽了口唾沫，像是終于把心里那個念頭理順了︰
“先放你那。”
“等你後面要干啥……帶著我。”
“這錢就算我入股，行不行？”
風從銀行門口吹進來，把鈔票的邊角輕輕掀了一下。
陳天盯著他看了兩秒。
忽然笑了一下。
沒說“行”。
也沒說“不行”。
只是把那五千塊錢收了回來，隨手塞進自己口袋。
“走。”
“回家睡覺。”
……
他回到家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父母還沒回來。
打開客廳里那盞小燈，昏黃的光映著老舊的家具，安靜得有些不真實。
陳天沒有立刻回房間。
他站在客廳里，手指輕輕摩挲著銀行卡邊緣，忽然生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兩天前，他還是那個兜里掏不出兩張整票，連上網都要算著來的高三學生。
兩天後，卡里已經躺著十八萬。
這筆錢，放在2001年，已經不是小錢了。
至少……
足夠讓他有資格去敲下一扇門。
看來，是時候，把那塊門面，抓在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