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上十點。
烈日高懸，光線從街口斜斜壓下來，落在新鋪的廣場磚上，白得有些晃眼。
陳天騎著車，從學校那條熟得不能再熟的路拐出來，直奔新開的那片樓盤。
【萬象廣場】
四個還帶著油漆味的大字掛在售樓處門口，邊角甚至還貼著沒撕干淨的透明膠。
廣場剛鋪好沒多久，地磚泛著淺灰色的光。四周商鋪大多還拉著卷閘門，只有零星幾家在裝修，電鑽聲斷斷續續地傳出來。
這一片，現在看著很冷。
甚至有點偏。
但陳天只掃了一眼，心里就已經定了。
他比誰都清楚，再過半年，這地方會完全變樣。
學生一放學，整條街都會人潮涌動，熱鬧喧囂，網吧、奶茶店、小吃鋪、台球廳，會像雨後春筍一樣一排排冒出來，熱得發燙。
而他想要的，就是這條街最邊上那一塊。
一間將近三百五十平的復式門面。
也是後來整個片區最賺錢的網吧。
陳天把自行車停在售樓處門口，抬頭看了一眼玻璃門上的樓盤宣傳圖，推門走了進去。
“叮——”
門口的風鈴輕響了一聲。
售樓處內格外安靜。
沙盤還亮著燈，幾盞射燈打在模型上，把一棟棟樓照得像玩具一樣精致。牆上貼滿了戶型圖和宣傳海報，空氣里還彌漫著新房特有的裝修味。
但——
沒人。
偌大的大廳里，只有一個女孩坐在角落的沙發上。
她低著頭，在看書。
白色毛衣，淺藍色牛仔褲，頭發順順地垂下來，手指壓著翻開的書頁。旁邊還放著一瓶礦泉水。
售樓處里擺著沙盤、樓書、宣傳牌，還有沒拆完的紙箱。
她靜靜坐在一隅，不像看房的客人，反倒像把冷清的售樓處，當成了臨時自習室。
陳天腳步微微一頓。
先是覺得眼熟。
隨即，記憶里像有一頁紙被輕輕翻開。
重點一班。
年級前幾。
校花。
名字……李枇杷。
陳天沒立刻走過去，而是先圍著大廳轉了一圈，看了看牆上的戶型圖，又走到沙盤前，把那幾個門面的位置重新對了一遍。
沒錯。
就是這里。
邊角，臨廣場，不算最正中的黃金位，但足夠大。
確認完位置，他這才朝沙發那邊走過去。
“你好，請問一下……這里有人嗎？”
女孩抬起頭。
她先是微微一怔，像是被人從書里硬生生拉回現實。
隨即才輕聲回應︰
“出……出去買早飯了。”
聲音不大，很輕。
“可能……要十分鐘左右。”
陳天點點頭。
“行。”
他說完，卻沒走，而是順勢在她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兩人中間隔著一張小茶幾。
一時間，誰都沒再說話。
售樓處里安靜得只能听見牆上掛鐘“滴答滴答”的聲音。
過了幾秒，陳天像是隨口問了一句︰
“你是一中的吧？”
女孩抬眸看了他一眼，輕輕點了點頭。
“嗯。”
“重點一班？”
她再度抬眼，這次眼神里多了幾分疑惑，但還是點了點頭。
陳天笑了笑。
“那應該沒認錯。”
“你叫李枇杷。”
這一次，她明顯愣住了。
原本壓在書頁上的手指也停住了。
“你……認識我？”
“听說過。”陳天語氣自然，“我六班的，叫陳天。你年級前幾，重點一班，想不听說都難。”
李枇杷沒說話。
只是把書稍微合上了一點，像是有點不太適應這種對話。
她不擅長和不熟的人說話。
尤其是……
一個忽然叫出她名字的人。
又過了兩三分鐘。
陳天指了指沙盤那邊，換了個更自然的話題︰
“這片商鋪……租出去不少了嗎？”
李枇杷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還好。”
“住宅賣得快，商鋪慢一點。”
“邊上的門面……剩得多。”
她說得依舊不多。
但信息已經夠了。
陳天點了點頭，心里也有了數。
這個時間點，果然還沒完全熱起來。
也就是說。
他還有機會。
就在這時。
門口的風鈴再度響起。
一名三十多歲的女人拎著塑料袋走進大廳。
穿著修身的職業套裝。
胸前還別著工作銘牌。
【招商主管︰李嵐】
她一邊往里走，一邊還在低聲抱怨。
“哎，這附近早餐店是真少……”
結果話剛說到一半。
她一抬頭。
正好看見坐在沙發上的陳天。
明顯愣了一下。
“同學啊？”
她下意識看向李枇杷。
李枇杷先是點了點頭，像是在說“一個學校”。
緊接著，又輕輕搖了搖頭。
“不是一個班的。”
李嵐“哦”了一聲，臉上掛著笑。
“那這是……？”
陳天站起身，語氣很自然︰
“我是來看門面的。”
“看門面？”
李嵐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眼。
樸素外套，簡單休閑褲，怎麼看都像個普通學生。
但她臉上的表情沒變，反而更職業了幾分。
“行，那我給你介紹一下。”
她把剛買的早餐往櫃台上一放，轉身引著陳天走到沙盤旁。
“這片緊鄰學校入口，背靠居民住宅，學生客流是最大優勢。”
“目前商圈剛起步，看著冷清，等後續入住率提升，人流會快速起來。”
“門面大小戶型齊全，你打算經營什麼行業？”
李嵐話術熟練，顯然早已習慣這類接待工作。
只是交談間隙，總會下意識打量陳天，像是揣測這單合作能否落地。
陳天也不廢話，直接道︰
“我想開網吧。”
李嵐腳步一頓，臉上的表情終于起了變化。
“網吧？”
“這個投入可不低。”
“場地、裝修、機器、執照……一套下來，沒你想的那麼簡單。”
她說這話時，語氣還算客氣。
但字里行間的不信，已經很明顯了。
陳天沒解釋，只是抬手指向沙盤最邊上的那一塊。
“我想看那個位置。”
李嵐順著看過去，神色微頓。
“這套啊……”
她走過去，指著模型邊上的那塊門面介紹道︰
“這個是復式的，上下加起來三百五十平左右。”
“面積挺大，開網吧倒是合適。”
“唯一短板，就是位置稍微偏一些。”
說到這兒，她刻意補了一句︰
“不過這套已經有人看上了。”
“還沒交錢，但已經在洽談了。”
陳天點點頭。
“什麼條件？”
李嵐看了他一眼。
“這套月租八千，年租金將近十萬。。”
“而且必須一次性簽訂三年合約，不接受年付短租。”
說完，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刀︰
“對方是準備開超市的。”
“你要是想租，大概率只能等對方放棄。”
三年。
總租金接近三十萬。
陳天心底微微一沉。
他卡里目前僅有十八萬存款，听起來不少，可真到了這種地方，還是不夠看。
但他臉上沒表露出來，只是又問了句︰
“如果他們不租呢？條件可以協商嗎？”
李嵐輕笑一聲︰
“那也得按這個條件來。”
“這種大面積商鋪，一律三年起簽，不會單獨放寬租期。”
陳天沒有說話。
只是盯著那塊模型看了兩秒。
現在所有人都覺得這地方偏。
可他知道，再過半年，這里會成為整條街最搶手的黃金門面。
眼下唯一的問題……
他現在的錢。
不夠。
僵持之際，安靜許久的李枇杷，忽然輕輕開口。
“姑姑。”
她的聲音還是很輕。
卻在安靜的售樓處里，顯得格外清楚。
李嵐回頭︰“嗯？”
李枇杷沒有立刻說話。
她先認真看了陳天一眼。
這是她今天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打量這個男生。
一個高三的學生。
穿得很普通。
跑到售樓處來，一開口就是租三百多平的門面，還說要開網吧。
這事怎麼看，都透著股違和感。
正常高中生這個年紀。
大多數還在想方設法偷著去網吧。
可眼前這個。
居然已經開始琢磨自己開一家了。
而且看那意思。
似乎還不是鬧著玩的。
李枇杷忽然有點分不清。
這到底是少年人的異想天開。
還是……
真有點東西。
她低頭思考了下，才慢慢說道︰
“那個……不是還沒交定金嗎？”
李嵐一愣。
“是沒交。”
李枇杷輕輕點了點頭，視線落向那間邊角門面。
“如果最終洽談失敗……”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這種面積的店，空置周期，應該也挺久的吧。”
這句話說得很輕。
不像在幫誰。
更像是在說一個事實。
可偏偏。
正好說到了點子上。
李嵐沉默了兩秒。
她其實也知道，這個門面看著大，真要空下來，拖一天就是一天的損失。
“你這邊……是真想租？”
她重新看向陳天。
這一次，語氣比剛才認真了些。
“想。”
“能不能一年一交？”
李嵐沒立刻回。
她轉身回櫃台，翻了一下租賃資料，又回來，語氣終于松了一點。
“可以談。”
“但價格可能得高一點。”
陳天沒有猶豫。
“可以。”
這兩個字出口的瞬間，他心里反而徹底定了。
價格高點沒關系。
位置，必須先拿住。
李嵐盯著他看了兩秒。
“那你先留個電話。”
“如果那邊今天不簽，我就優先給你。”
陳天頓了一下，搖了搖頭。
“我家里有電話，不過白天沒人。”
“這樣吧，我下午還會過來一趟。”
李嵐看了他一眼，點點頭。
“也行。”
陳天這才又問了一句︰
“定金多少？”
“五千。”
“今天能定嗎？”
“你帶錢了？”
李嵐眼神徹底認真。
“帶了。”
陳天沒有遲疑，拿出昨晚取出的五千塊，整整齊齊地放在櫃台上。
“行。那我先給你做個登記。”
手續不復雜。
預留信息，寫用途，簽字。
當陳天把“網吧”兩個字寫上去的時候，筆尖微微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寫完。
登記表遞交上去，李嵐核對無誤，收下現金。
“下午我給你準確答復。”
“對方若是棄租，這間門面優先鎖定給你。”
陳天點頭。
沒再多說。
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一半，他停了一下。
回頭看了一眼。
李枇杷已經重新坐回沙發，書也重新翻開了。
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那本書，已經有一會兒沒翻頁了。
陳天看了兩秒，沒說話，推門走了出去。
外面的陽光一下子照了下來，有些刺眼。
他站在售樓處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錢花出去了。
門面還沒徹底拿下。
後面還有裝修、機器、每一項都是大額開銷。
可他心里反而更穩了。
就在他剛走不久後，一對夫妻走進了售樓大廳。
沒一會兒，其中那男人就開口問道︰
“你們角落里那間三百五十平的復式，還能租嗎？”
李嵐明顯愣了一下。
“啊？”
她低頭翻了翻手里的登記表，又抬頭看了兩人一眼。
“呃……已經有兩位都交了意向金。”
“要不，先看看別的門面？”
那對夫妻對視了一眼，臉上都露出點遺憾。
“哎，可惜了。”
李嵐站在原地，手里還攥著那張登記表，心里也有點發懵。
今天……還真是邪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