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悠悠把脸埋在熊猫玩偶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要是日子就这么太平地过下去，后面也就没那些事了。她爹也能有个像样的、被妈妈护着长大的童年。
可惜。
表面上看，爷爷和奶奶，在出轨事件之前那段日子确实相濡以沫地过着。沈惊鸿性子烈但心软，秦振山那时候事业巅峰期，对老婆也算上心。直到秦牧之八岁那年，天塌了。
四房的人，张婉蓉。
燕京老牌世家出身。看到这儿你大概要疑惑——一个世家女，怎么可能给人做小三？
当然是有原因的。
张家这个是有水分的。传承多年不假，但产业早就江河日下了，差一点濒临破产。后来怎么救回来的？靠当家人那几个女儿，一个比一个好看，一个比一个嫁得好，用裙带关系给公司回血。当家人发现这是条捷径，从此代代沿用。
到了张婉蓉这一代，她母亲是个继室，除了貌美什么助力都没给她。年纪渐长，容貌这个唯一优势也慢慢褪色，在她爹面前一点宠都捞不着。她亲眼见识了前面几个姐姐嫁人之后的惨状——嫁出去就是联姻工具，日子一个比一个憋屈。
她决意给自己搏一条出路。
精心挑选了一圈，最后锁定了秦振山。巅峰期的娱乐大佬，有老婆，但威胁不大，有几个孩子但不影响她上位——只要她能生个儿子。
但怎么接近？她一直没头绪，甚至动过换目标的念头。
这时候，秦予安给她递了橄榄枝。
告诉她，他会帮她，会把关于他父亲的消息透露给她，之后怎么发展靠她自己。
张婉蓉虽然疑惑——秦予安为什么帮她？但转念一想，管他为什么，有助力就行。她不是那种会停下来纠结别人动机的人，机会摆在面前，先抓住再说。
靠着这些情报，她顺利搭上了秦振山。
老爷子确实被她那时候迷得不行——张婉蓉是那种温温柔柔、说话轻声细语的类型，跟沈惊鸿的浓艳热烈完全不一样，新鲜感加上她刻意营造的理解他的错觉，秦振山第一次做了出轨的事。
后来事情捅到沈惊鸿面前，也是张婉蓉自己捅的——她觉得时机到了，该从地下转到地上了。
沈惊鸿拿着这事儿去找秦振山，两人吵了起来。
沈惊鸿当然不同意离婚。秦牧之还在这儿呢，八岁的孩子，她不可能带着他走——带走了怎么生活？她那时候已经退出娱乐圈多年，没有独立经济来源。
秦振山直接找律师拟了合同，给了沈惊鸿大笔钱财和房子。
跟对宋婉慈不一样。宋婉慈走的时候他愤恨、他报复、他只给几万块。但沈惊鸿——他亏欠她。相爱过一场，对方没有背叛他，是他自己出了轨。现在的钱对他而言就是个数字，给就给了，他甚至觉得给的不够多。
沈惊鸿也聪明。她看着那份合同，沉默了很久，手指摁在纸面上没动。
最后她抬了眼，声音很平：我提个条件。
秦振山看着她。
每年暑假、寒假，我有权利接我儿子一起过。你不能阻拦。我来看他，你也不能拦。
秦振山沉默了几秒，点了头。
沈惊鸿签了字。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她的手稳得不像刚经历了一场离婚大战的女人。闹下去改变不了事实，拿钱走人，是当下最好的结果——她比谁都清楚。
她走之前最后看了秦牧之一眼。
那个八岁的男孩站在走廊尽头，小手攥着门框，眼睛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什么都不懂，又好像什么都懂了。
沈惊鸿走过去，蹲下身，抱住了自己的儿子。
秦牧之的脑袋埋在她颈窝里，没哭出声，但肩膀在抖。
她摸着他的后脑勺，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又像是怕自己说快了会哽住：妈妈会经常来看你的。你爸爸已经同意了，寒暑假妈妈来接你，咱们一起过。
她又抱紧了一下，然后松了手。
站起来，转过身去。
快步离开。
她走得很快，高跟鞋磕在地板上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急。她怕自己慢一步就会回头，怕自己回头就会蹲下去把儿子抱起来再也不松手，怕自己松了手就再也没机会——
她不能。
她得走。
那秦予安为什么要帮张婉蓉？
嫉妒。
纯粹的、扭曲的嫉妒。
他从小被宋婉慈洗脑——秦牧之是后来者入侵者抢走父亲关注的人。他看着秦牧之被沈惊鸿护着长大，母子俩笑的时候他站在走廊里咬牙。他恨秦牧之，恨沈惊鸿，恨这一家三口看起来幸福的样子。
他想毁了它。
帮张婉蓉，就是在秦牧之的童年里埋一颗炸弹。炸弹炸了，他看着，心里快意。
从那之后，秦牧之一个人在这个大家庭里生活。
性格变了。
原先乖巧懂事的孩子，像被抽掉了什么支撑的东西，慢慢变成了一个——叛逆、不服管、到处惹事、跟二房那对双胞胎对着干。
但秦振山对他多有纵容。每回看见那张脸就想起沈惊鸿，亏欠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化成溺爱。加上秦牧之本身聪明，虽然闹腾但没出过大篓子，秦振之闹完他爹骂两句就算了。
每回放假，沈惊鸿还接他去一起过。秦振山也同意——他知道自己没资格拦。
本来一直这么过着。
直到秦牧之十六岁那年——沈惊鸿突然去世了。
非常突然。
离婚之后她身体一直不太好，但也没什么要命的大病，经常去医院检查护理，谁都没想到会突然走。
沈令晚一个人处理了姐姐的后事。
从那之后，秦牧之越来越，越来越不听话。秦振山考虑到沈惊鸿的情况，对他越来越包容，几乎到了放任的地步——他欠沈惊鸿的，还不清了，只能还到儿子身上。
直到他十九岁那年，突然爆出来——他考上了清北。
当时大房、二房、还有后上位的张婉蓉，全都注意到他了。
秦牧之自己也没想到。
再说四房的情况。
张婉蓉嫁进来之后接连生了三个女儿。秦振山不看重这个，但她自己看重——她觉得要争家产，必须得生儿子。一直努力，直到秦牧之十七岁的时候才生下一个儿子。
秦牧之快成年了，她才生下来一个。
刚安稳没多久，就传出来秦牧之考上京北大学的消息。张婉蓉一下子炸了。
秦牧之在大学的时候，跟几个同学出去玩，救了从沪海到燕京拍戏的一个姑娘——温若素，秦悠悠的妈。
温若素家里本来有企业，在本地做得不错，但她就想进娱乐圈，跑到燕京来了。没想到到这儿不久，好不容易有了点名气，就差点经历了黑色地带的事，被秦牧之救了。
两个人慢慢相处，相爱了。
秦牧之大一的时候就把金融专业差不多学完了，想换个方向，去学导演。经过各方面打点，去了燕京电影学院进修。
大房、二房、四房一看——好好的清北不待，非得去学导演？觉得他烂泥扶不上墙，反而放下了戒心。
秦牧之大一的时候就去公司学习了。当时秦振山本来想把他弄到电影部门的采购部，后来二房把他整到了综艺部门——一直待到现在。
秦悠悠在心里叹了口气，这还不算完，她几个伯伯姑姑的故事也得捋一捋。
这些倒不怎么狗血，多少带点目的性和功利性。
大伯秦北铮，婚姻是老爷子做主的，娶了官员的侄女王怀瑜，以为多少能借点光。但老爷子着实没想到——是亲侄女不假，兄弟关系不好，这光能借上多少是个问题。后来生了一儿一女：秦景湛、秦景宜，现在都进公司了。
二房秦予安，一看就不乐意了——他爹给大哥找了这么好的老婆，到自己这儿一直没动静，干脆自己找。相中了某电视台台长的女儿张明薇，当红主持人。故意接近，使了点计策，两个人相爱了，结婚后生了俩儿子：秦宏图、秦展业。寄托了他的全部理想。
弟弟秦叙白，不婚主义者，身边红颜知己没断过。正经音乐学院毕业，作曲家，小有名气。
大姑姑秦南韵，大学时老爷子就让她进公司。大伯进音乐部门后来成了一把手；秦予安被安到电视剧部门也是一把手；秦南韵被安排到行政部门，凭能力做到一把手——但含金量不能跟上面两个比。
她的婚姻有意思。老爷子给她安排相亲，她挑了个意想不到的人——梁叙舟，知名唱片公司二公子，花花公子。跟秦南韵这种理智派女强人完全不像一路人。
选他的原因很简单：他家那个企业能帮到她大哥。大伯找她谈过，没谈拢，嫁了。后来生了儿子梁星栎，夫妻分居，倒也没什么流言。
四房那边，三个女儿加一个儿子。
张婉蓉上位之后一直在生孩子，生了三个女儿后就没耐心了，对三个女儿没什么笑脸没啥关心。三姐妹跟她关系都一般，相当于一起扶持着长大。后来生了儿子，一心扑在儿子身上。
大女儿秦怀瑶，有野心有能力，想上位。奈何她老妈拖后腿——张婉蓉想让儿子上位，让大女儿当辅助，秦怀瑶不同意，母女关系很僵。
二女儿秦佩璐，秦怀瑶想扒了这个妹妹——奈何这妹妹傻白甜，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那张脸。后来秦怀瑶给她找了沈家三公子沈建平嫁了，生了两个女儿沈清音、沈徽音，过着普通富贵的日子。
小女儿秦映珊，大学出国留学时跟同学白砚舟谈恋爱了。白家做印刷出版，当时正值行业黄金期。秦映珊回国跟姐姐说了，秦怀瑶不同意——觉得这人选继承不了家业，行业也没啥助力。但秦映珊出去见过世面了，有了独立人格，不同意姐姐。孤注一掷直接找秦振山，老爷子觉得门当户对，拍板定下来了。
后来秦振山把她弄到管艺人的部门，她一步一步干到一把手。但从那之后跟姐姐关系破裂了。
结婚后生了白锦言、白明珠。因为自己童年缺爱，她就想生个女儿把所有疼爱给女儿。生下儿子后一心再生一个，老公不同意觉得生育太辛苦，但她坚持，最后生下了女儿。
白砚舟家那边也够写一部剧——大儿子爱上灰姑娘，先斩后奏结婚，被分家踢出去自己创业；二儿子留学回来狂热崇洋，带着钱移民改国籍；最后家业落到小儿子白砚舟头上。公司渐渐下行，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白砚舟撑住了，还能盈利。
秦悠悠翻了个身，把被子拽到下巴。
一大家子，枝枝蔓蔓，盘根错节。每一根线头扯出来都是一段算计、一场交易、一次妥协。
人多，事儿就多。钱多，人就疯。
她闭上眼，熊猫玩偶被搂在怀里，毛茸茸的脑袋抵着下巴。
明天还得上课呢。
（第6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