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的密报摊在案上，只有薄薄一页纸，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匆忙间写就。
“……福建布政使周延儒，接内廷密札后，阻挠朱薯北运。借口‘闽地亦需备荒’，扣下大半，仅发三百株秧苗，且多为劣品。押运百户言，周府近日有浙商频繁出入，疑与信王府长史有旧。”
浙商，又是浙商。
陈默看着这份密报，指尖发冷。信王府的影子，像一片阴云，再次笼罩过来。周延儒，这个名字他记得，未来的崇祯朝首辅，此刻还是福建布政使，竟已开始押宝，甚至不惜抗旨？
他烧掉密报，灰烬在铜盆里打着旋。
明的不行，就来暗的。
“王承恩。”
“奴婢在。”
“宣骆养性，让他挑五个最信得过、身手最好的锦衣卫，要南边口音，懂农事的。”
“再宣李三福。”
一个时辰后，乾清宫侧殿的小书房里，多了两个风格迥异的人。
骆养性带来的锦衣卫小旗官叫赵顺，精瘦黝黑，眼神锐利如鹰，一口闽南官话带着海腥气。李三福则局促地搓着手，裤脚还沾着田里的泥点。
“赵顺，”陈默没绕弯子，“给你个差事，去福建。不要公文，不要勘和，扮成海商，带几个兄弟，买朱薯秧苗，越多越好。走海路，绕开官府，直接运到天津卫，朕会派人接应。”
赵顺单膝跪地：“卑职领命！只是……若当地官府或豪强阻挠？”
“银子管够。”陈默递过一张内帑的银票，数额大得让赵顺眼皮一跳，“必要时候，可以‘借’用当地卫所的关系，就说……是京师某位贵人私家花园要用。记住，你们是‘私商’，不是官差。”
“卑职明白！”
赵顺领命退下，干脆利落。
陈默这才看向李三福。老农紧张得额头冒汗，几乎不敢抬头。
“李三福，你那十亩‘山芋’，长得如何？”
“回……回贵人，”李三福声音发颤，“好着呢！藤子爬得满架都是，地下的块根，老朽偷偷挖开看过，有拳头大了！”
“好。”陈默点头，“朕交给你两件事。”
“第一，你那十亩地，今年收成全部留种，一粒都不许吃。朕会再拨给你五十亩皇庄最好的地，专门育种。你要琢磨出最快、最好的留种和育苗法子。”
李三福眼睛亮了：“贵人放心！这山芋贱生，一节藤子插土里就能活！老朽一定育出最好的苗子！”
“第二，”陈默压低声音，“育种的法子，只许你一个人知道全过程。其他帮工，只让他们干零碎活。如果有人打听，特别是问你这种子是哪里来的、谁教的，一律说‘祖传的山芋，自己瞎琢磨的’。”
李三福脸色严肃起来，重重点头：“老朽晓得厉害！绝不让外人偷了去！”
陈默看着他被风霜刻满皱纹的脸，和那双因为专注而发亮的眼睛，知道这个老农已经明白了此事的分量。
“此事若成，”他缓缓道，“朕许你一个‘农官’出身，子孙可免徭役。”
李三福浑身一震，猛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贵人……陛下！老朽……草民一定拼了命办好！”
这一次，他没再掩饰那个称呼。
陈默扶起他：“你的命，留着种地。朕要的，是千千万万人，以后都能吃饱饭。”
送走李三福，陈默独自站在窗前。
暮春的风带着暖意，吹动檐下的铁马，叮当作响。
番薯，只是第一步。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资料，这个时代，还有很多高产作物正在世界的角落默默生长：玉米、马铃薯……还有更重要的，农具、水利、肥料。
但他不能急。
饭要一口一口吃，地要一垄一垄犁。
先在京畿，用番薯和曲辕犁，撕开一道口子。让那些饿怕了的眼睛看到希望，让那些被地租压弯的脊梁，稍稍直起一点。
然后，才是风暴。
他走回书案，摊开一张大明疆域图。目光从福建的海岸线，移到京畿的皇庄，再移到广袤的中原和西北。
那些地方，此刻或许正被旱魃、蝗虫、赋税和饥饿轮番折磨。
他要送去的，不只是几株秧苗。
是一颗火种。
一棵能在最贫瘠的土地上，倔强燃烧的火种。
窗外，天色向晚。
一只燕子斜斜掠过宫殿的琉璃瓦，衔泥归巢。
春天，正是播种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