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从窗隙钻进来，吹得御书房里的烛火忽明忽暗。魏忠贤垂手立在龙案前三步处，目光落在皇帝手中那本装帧奇特的册子上——靛蓝封面，线装，厚度约莫两指，书脊处贴着一列他从未见过的符号：“KpI-Jd-001”。
“魏伴伴坐。”陈默抬起头，将册子推过案面。
魏忠贤半个屁股挨着绣墩，双手接过。册子比他想象的重，纸是上好的宣纸，但印刷方式古怪——字迹工整得毫无笔锋起伏，像是无数个一模一样的匠人同时写出来的。
翻开扉页，一行朱笔批注映入眼帘：
《东厂绩效考评手册（试行版）》
——治事如治丝，当有条而不紊
再往下翻，魏忠贤的指尖开始发凉。
第一页是“总纲”，写着“关键绩效指标”六个大字，下面分列着四栏：“办案效率”、“案件质量”、“经费管控”、“舆情反馈”。每栏后面跟着细密的注释，比如“办案效率”下注着：“自接案至结案平均时长，需逐案记录，月终核算”。
他急急往后翻。
第二页画着古怪的图形——几个高低不一的柱状物，旁边标注“各千户所上月破案率对比图”。图上最高的一柱标着“南城所，六成七”，最低的只有“三成二”，正是他侄儿掌管的西城所。
第三页更骇人。是一张纵横交错的表格，顶头横列着“线索核查”、“证据固定”、“审讯规范”、“文书归档”等条目，左侧竖列着东厂十二位千户的名字。每个名字对应的格子里，都用蝇头小楷写着评语：“甲等，无刑讯”、“丙等，供词反复”、“乙等，卷宗齐整”……
“这是……”魏忠贤喉咙发干。
“这是王承恩带人忙了三昼夜，对照近年案卷整理的初评。”陈默端起茶盏，吹开浮沫，“当然，只是初步印象，做不得准。所以朕才要推行这个。”
他放下茶盏，手指点在那张表格上：“往后，每月考评一次。各千户所破了多少案、案子的证据是否扎实、用了多少银钱、百姓是骂是赞——全部量化，白纸黑字。”
魏忠贤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皇爷，办案……办案不是算学，有些事难以量化……”
“所以才叫‘关键绩效指标’。”陈默从案下又取出一本更厚的册子，“这是细则。比如‘案件质量’一项，就细分为：物证完整度、证人证言一致性、律法适用准确性、有无翻案风险等子项。每项都有对应的分值。”
他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流程图：“你看，从接案到结案，每一步该做什么、记录什么、谁负责、何时移交，都画得清清楚楚。魏伴伴，你说这像什么？”
魏忠贤盯着那些方框和箭头，茫然摇头。
“像织机的提花程序。”陈默笑了，“一根经线错了，整匹锦缎就毁了。办案也是如此——程序对了，结果就不会差到哪里去。”
窗外传来更鼓声。
魏忠贤终于翻到手册最后一章。标题是“考评结果应用”，下面列着三条：
甲等（总分八十分以上）：擢升、赏银、增拨经费
乙等（六十分至八十分）：留任观察、酌情奖惩
丙等（六十分以下）：优化处理
他盯着“优化”二字，半晌，哑声问：“皇爷……这‘优化’是……”
陈默从笔山上取下一支狼毫，在空纸上写下两个字，推到魏忠贤面前。
纸上墨迹未干：
优化 = 裁撤 / 调岗 / 法办
笔锋凌厉如刀。
魏忠贤的手一抖，册子险些滑落。他死死攥住，指节发白。
“三个月的试行期。”陈默的声音平静无波，“正月十五元宵节后，第一次正式考评。魏伴伴，东厂这架织机能不能织出新锦，就看你这掌织人的本事了。”
烛火爆了个灯花。
魏忠贤缓缓起身，躬身到底：“奴婢……领旨。”
他抱着那两本册子退出御书房时，听见皇帝在身后轻声说：“对了，细则第二百零三条，是关于‘直属领导连带责任’的。魏伴伴回去记得细看。”
门槛绊了一下。
魏忠贤在廊下站稳，月光照在他手中靛蓝色的封面上。他翻开“连带责任”那页，只看了两行就合上了。
远处传来梆子声，二更天了。
他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外走，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刚进宫时，老太监教他的第一句话：“在宫里，知道的越少，活得越久。”
可现在，皇帝逼着他知道——知道每一个数字，每一道程序，每一个下属的得失。
而且还要为此负责。
东厂衙门的轮廓在夜色中浮现时，魏忠贤摸了摸怀中册子冰凉的封面。
那里面的每一个字，都将变成悬在所有人头上的刀。
包括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