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安宫的鎏金铜炉里，银丝炭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殿内那股子药草与陈旧脂粉混合的闷香。客印月歪在黄花梨雕螭纹的罗汉榻上，身上盖着贡缎夹棉被，额上搭着块浸过薄荷水的白绢，眼睛半阖不阖，一副恹恹的病容。
“老夫人，”贴身宫女翠袖跪在榻边，声音压得极低，“御药房送来的参汤，您好歹用一口……”
“搁着。”客氏眼皮都不抬，声音从绢子底下飘出来，带着久病的沙哑，“皇上……今日可说了要来？”
“乾清宫那边传话，说皇爷正与阁老们议辽东军饷的事，晚些得空再来看您。”
“晚些，晚些……”客氏忽然抬手掀了额上绢子，露出一双全然不见病态的精明眼睛，“这都‘晚’了七天了！”
她猛地坐起，夹棉被滑落在地。身上那件绛紫缠枝莲纹的常服松松垮垮，显然是刻意穿大了一号，好显得人更憔悴。但此刻因动作太大，襟口处露出里头鲜亮的杏红中衣——那是去年万寿节时，天启皇帝还亲昵地唤她“妈妈”时赏的江南织造贡品。
翠袖慌忙去捡被子，却被客氏一把攥住手腕。
“你再去乾清宫，就说我咳了血。”客氏指甲掐进宫女肉里，“快去！”
“老夫人……”翠袖疼得眼泪打转，却不敢挣。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接着是王承恩清亮的嗓音：“咸安宫接旨——”
客氏眼中骤然迸出光。她飞速躺回去，抓乱鬓发，重新覆上湿绢，喉间挤出虚弱的呻吟。
王承恩领着两名小太监进来时，见到的便是这副景象。他面不改色，展开一卷杏黄绫子，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闻乳母客氏贵体违和，朕心甚忧。特遣太医院会诊，并制《咸安宫养生调理日程表》一册，着即遵行，以期早日康复。钦此。”
客氏愣住了。她预想过皇帝会派太医，会赏药材，甚至可能亲自来探视——唯独没想过会是一本“日程表”。
王承恩将黄绫供到香案上，又从身后小太监捧着的锦盒里，取出一本蓝皮册子，恭敬递上。
客氏颤着手接过。册子不厚，约莫二十来页，纸质光滑，字是端正的馆阁体。翻开扉页，赫然是一张表格：
卯时正（5:00）：起身，梳洗，饮温盐水一盏
辰时初（7:00）：早膳（粥品、小菜，清单附后）
辰时正（8:00）：园中散步两刻
巳时初（9:00）：服药，静坐养神
午时正（11:00）：午膳（菜品清单附后）
未时至申时（13:00-17:00）：午憩、阅书、针黹（任选）
酉时初（17:00）：晚膳
戌时正（19:00）：沐足，按摩
亥时初（21:00）：就寝
每项后面都跟着小字注释，详细到“散步须有宫女搀扶，不可疾行”、“阅书以佛经、养生典籍为宜，禁话本传奇”、“沐足水温以手背试之不烫为准”。
客氏的脸一点点白了。她猛地翻到后面，果然附着一摞清单：早膳可选小米粥、薏仁粥、莲子羹；午晚膳每餐三菜一汤，荤素搭配，甚至注明了每道菜的克数。
最后一项是“监督记录栏”，列着日期、事项、执行情况、监督太监签字。
“这……这是把老身当犯人看管不成？”客氏指尖发抖，册子“啪”地摔在地上。
王承恩弯腰捡起，轻轻拂去灰尘，双手奉还：“老夫人慎言。这是皇爷一片孝心，特命太医院五位御医会商拟定，最是养生延年。皇爷还说了，”他抬起眼，声音平稳无波，“老夫人身边伺候的人若不尽心，可随时撤换。这日程表，须得严格执行。”
“严格执行？”客氏气极反笑，抓起册子就要撕。
“老夫人。”王承恩的声音冷了一度，“皇爷特意交代——这表册，咸安宫每月领用一本。若损毁了……”他顿了顿，“便扣发当月用度，直至补回完好的表册为止。”
撕拉——
册子封面已被撕开一道口子。客氏的手僵在半空，脸上血色褪尽。
殿内死寂。炭火“噼啪”爆了一声。
良久，客氏缓缓松手，破损的册子滑落榻边。她闭上眼，喉结滚动，再开口时，声音里透着苍老的疲态：“老身……领旨谢恩。”
王承恩躬身：“既如此，奴婢便回去复命了。太医院每日会派人来请脉，记录调理成效。”他退后两步，又补充道，“对了，皇爷还说，老夫人静养期间，不宜见外客。咸安宫内外已加派了人手，专司护卫老夫人清静。”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再明白不过——软禁。
王承恩一行人退出殿外。脚步声远去，宫门合拢的闷响传来，接着是铁锁搭扣的“咔嗒”声。
客氏一动不动坐着，盯着地上那本撕破的册子。忽然，她抓起手边一个定窑白瓷药盏，狠狠砸向铜炉！
“哐当——”
瓷片四溅，参汤在炭火上腾起一股刺鼻的白烟。
翠袖吓得跪伏在地。客氏却低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尖，越来越癫，最后化作一阵剧烈的咳嗽。
她咳得弯下腰，手指死死抠住榻沿，青筋毕露。等咳声暂歇，她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阴毒的寒光。
“翠袖，”她喘着气，声音嘶哑如裂帛，“去把……把我妆奁最底下那个螺钿匣子取来。”
宫女慌忙爬起，从梳妆台暗格中捧出一个三寸见方的小匣。客氏接过，用贴身藏的钥匙打开。
匣内没有珠宝，只有一沓发黄的纸，最上面是半块残缺的玉佩——龙纹，缺了首。
她抽出最底下那张纸，就着炭火光看去。纸上没有字，只有用蝇头小楷密麻麻记录的人名、官职、年月，以及后面标注的银两数目。
“魏忠贤……”客氏指尖抚过排在第一的那个名字，冷笑，“你倒是会见风转舵。”
她将纸折好，塞回怀中。又拿起那半块玉佩，对着光看了许久，忽然低声吩咐：“你想办法递个话出去……”
翠袖附耳过来。
客氏的气息喷在宫女耳畔，一字一顿：“去找信王。就说——‘妈妈想他了，问他记不记得小时候，我给他讲的卧冰求鲤的故事’。”
殿外寒风呼啸，卷着碎雪拍打窗棂。
炭火渐弱，殿内暗下来。客氏仍坐在昏暗中，手中紧握着那半块玉佩，指腹反复摩挲着断裂处的棱角。
那缺口锋利，足以割破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