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锦衣卫衙门的档案库里有一股陈年的霉味,混着墨和灰尘的气息。陆绎翻到第三十七本名册时,手指停在了“叶逢春”三个字上。字是工整的馆阁体,记录很简单:
“叶逢春,字叔阳,松江府华亭县人。万历四十六年戊午科举人,次年春闱不第。父叶绍袁,曾任杭州府推官,早逝。家道中落,弃文从商,往来闽浙,贩丝茶为业。天启三年后行踪不详。”
陆绎合上册子。一个中过举的读书人,放弃科举去经商,本就少见。更少见的是,天启三年——正是晋王府开始试种红薯那年——之后,这个人就从所有公开记录里消失了。
“就这些?”他问站在一旁的南京千户沈炼。
沈炼四十出头,脸瘦得像刀削,说话也像刀砍:“不止。属下查了码头、客栈、牙行的记录,叶逢春这三年进出南京十七次,每次停留不超过五日。落脚处都是同一家客栈——三山街的‘悦来居’,每次都住天字三号房。”
“客栈老板怎么说?”
“说叶先生是个怪人。”沈炼回忆着客栈老板的话,“每次来都带几口大箱子,锁得严实。白天出门,夜里才回,房间里常有药味。老板有次送热水,瞥见他桌上摊着些奇怪的图,画的都是…庄稼叶子。”
陆绎起身:“去悦来居。”
三山街是南京最热闹的商街,悦来居就在街尾,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锦衣卫上门,腿都软了。
“天字三号房,叶先生住的那间,一直空着?”陆绎问。
“空、空着。”老板擦汗,“叶先生上月来住过两日,走时说下月还来,让留着房…”
“他上月来,见了什么人?”
“这个…小的不敢多问。但叶先生到的那天下午,魏国公府的徐管事来过,在房里谈了半个时辰。走时…徐管事脸色不太好。”
“吵了?”
“听不见吵,但徐管事走时把门摔得很响。”老板压低声音,“后来叶先生一个人喝闷酒,喝到半夜,小的去送醒酒汤,听见他念叨…”
“念叨什么?”
“‘不该拿那本书’…还有,‘怕这本书’。”
书。荷兰人的《热带植病理》手稿。
陆绎让老板打开天字三号房。房间很简朴,一床一桌一柜,窗下摆着盆枯死的文竹。他走到桌边,拉开抽屉——空的。但抽屉底板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有人匆忙取走了压在底下的东西。
“叶先生走时,带了多少行李?”
“两口箱子,不大。”老板比划着,“但很沉,两个伙计才抬得动。”
陆绎蹲下身,检查床底。灰尘很均匀,没有拖动箱子的痕迹。但墙角有几粒淡黄色的粉末,他蘸了点闻了闻——硫磺混着雄黄。
“这房间,叶先生走后打扫过吗?”
“没、没有。”老板忙道,“他说下月还来,让原样留着…”
陆绎起身,走到窗边。窗户对着后院,院里堆着柴垛和几口腌菜缸。他推开窗,往下看——窗台外侧的灰尘上,有几个模糊的脚印。
不是叶逢春的。叶逢春是读书人,鞋底平;这脚印很深,鞋底有粗劣的麻纹,是干粗活的人穿的。
“最近有生人来过后院吗?”
“没有啊…”老板想了想,“啊,倒是叶先生走的那天早上,有个送柴的老汉来过,说客栈订的柴到了。可小的没订过柴…”
“老汉长什么样?”
“六十来岁,黑瘦,左眼有点斜…对了,他虎口有道疤,像钩子。”
钩子状的疤。陆绎脑子里闪过周老四的手。
他跳窗而出,落在后院。柴垛确实新添了几捆,但柴捆散乱,不像正经送柴人码的。他扒开柴垛,在底下发现了一块撕破的衣角——靛蓝色粗布,是寻常农户穿的。
衣角上沾着点暗红色的东西。陆绎凑近闻,有血腥味。
“那天之后,叶先生去哪了?”他翻回窗内,问老板。
“他说…回松江老家。小的还帮他叫了去码头的车。”
松江。但陆绎从王怀礼药材商那里得知,叶逢春确实回了松江,却很快又出来了,还准备去巴达维亚。
这个人像在逃。
从谁手里逃?晋王?魏国公?还是…
陆绎离开悦来居时,天已近黄昏。他让沈炼继续盯紧魏国公府,自己去了趟南京锦衣卫的密档室——那里存着江南所有海商的货单副本。
查到子时,他终于找到一条:上月十八,松江“郑家商号”有一批货发往福建漳州,货单上写着“药材、书籍”,托运人姓叶。但货到漳州后,没有进仓库,直接上了一艘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商船“鹿特丹号”。
“鹿特丹号”的目的地是巴达维亚。
陆绎盯着那条记录,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叶逢春要把手稿送给荷兰人?还是…他自己要去巴达维亚?
他连夜写了密报,派人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信里详细写了叶逢春在南京的行踪、与魏国公府的接触、以及货单线索。末尾,他加了自己的判断:
“叶逢春似在周旋于晋王、魏国公、荷兰人三方之间,身不由己,心有悔意。然其手握《植病理》手稿,已成各方争夺之关键。臣疑,魏国公欲得手稿以制晋王,晋王欲得手稿以挟朝廷,荷兰人则欲得手稿以控大明农事。叶逢春自知难全,故欲携稿出海,或为避祸,或为…毁稿。”
信送走后,陆绎没睡。他坐在南京锦衣卫衙门的院子里,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晨雾中的金陵城像一幅褪色的古画,青瓦白墙,秦淮河的水汽氤氲开来,模糊了楼阁的轮廓。这座城看起来温柔,底下却藏着最锋利的刀。
叶逢春此刻在哪里?是在松江老宅里,对着那本手稿犹豫不决?还是在某条赶往海边的船上,准备彻底离开这片土地?
陆绎不知道。
但他知道,必须赶在叶逢春做出选择前,找到他。
因为那本书,不能出海。
更不能,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
晨钟响起时,沈炼匆匆进来:“大人,魏国公府有动静。”
“说。”
“今早天没亮,府里后门出了三辆马车,往栖霞山方向去了。车上盖着油布,看轮辙…很沉。”
栖霞山。魏国公府的别院在那儿,还有几处…家庙和私窖。
陆绎站起身:“带人,跟上去。”
“若是魏国公本人…”
“若是他本人,”陆绎按住腰间的刀,“就更该看看,他大清早运的什么,要藏到山里去。”
晨雾未散,三辆马车在青石路上轧出深深的车辙。
而更深的秘密,正被运往山的深处。
等待着,被揭开,或者,被永远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