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光先的病榻成了朝堂气候的晴雨表。当太医明确回禀“尚书大人需静养半年，不可劳心”后，工部衙门上空那无形的权柄，陡然间变得诱人而滚烫。各方势力还未来得及仔细揣摩皇帝对户部预算改革的深意，目光便已齐刷刷聚焦于这突如其来的权力空缺。
出乎所有人意料，陈默并未将此事交付廷推或直接指派，而是在一次常朝后，轻描淡写地宣布：“工部掌天下工程、水利、匠造，乃实务之要枢。空悬一日，便误事一日。朕意，仿古人‘求贤诏’故事，公开择选贤能。凡在京四品以上官员，自认通晓工部事务者，皆可于三日内，向通政司投递治河或营造策论一篇。朕将亲自览阅，择优而用。”
“公开投递策论？择优而用？” 殿内顿时泛起一片压抑的波澜。这不经吏部、不询阁臣、不循品阶的“岗位竞聘”，简直是对现行官僚选拔体系的颠覆。不少老成持重的官员眉头紧锁，而一些中下层官员眼中，却闪过了跃跃欲试的光。
魏忠贤残余势力的代言人、一些希图借此安插亲信的勋贵、乃至东林内部不同派系，都迅速行动了起来。三日间，通政司收到的策论堆积如山，内容五花八门，有辞藻华丽空谈“王道与工事”的，有罗列资历求简拔的，也有真正提出一些具体见解的。
陈默花了整整一夜翻阅。大多数策论被他扫几眼便搁置一旁，直到一份笔迹工整、附有数幅简图的策论吸引了他的目光。图是墨笔勾勒的河道剖面与堤坝结构示意图，虽不及现代工程图精确，但关键尺寸、水流方向标注清晰。行文更是务实，开篇便直指当前漕运关键河段“徐州至吕梁段”的积沙问题，提出“束水冲沙”与“分级设闸调节流速”相结合的方案，甚至粗略估算了所需民夫、物料及钱粮。
落款：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张国维**。官阶仅正五品。
陈默依稀记得这个名字在明末史上的分量——明亡后坚守江南的抗清重臣，且确以治水见长。他心下已有几分属意，但深知破格提拔的阻力。
****
第四日，奉天门偏殿，一场小范围的“策论评议会”召开。被召来的除了几位阁臣、吏部尚书，还有工部几位侍郎及都察院相关官员。殿中央的木架上，悬挂着放大的张国维所绘“束水攻沙示意图”。
陈默让王承恩简要介绍了张国维的方案要点，然后道：“朕观诸多策论，此篇最为切实，有图有据，非纸上空谈。诸卿以为如何？”
短暂的寂静后，工部左侍郎、目前代掌部务的周应秋率先出列。他是楚党中人，资历深厚，早已将尚书之位视为囊中之物。“陛下，”他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张郎中之图，确见巧思。然治河乃百年大计，关乎亿万生灵，非区区几笔草图可定。张郎中年轻，虽在都水司任职，却从未独当一面，主持过大工。贸然委以重任，恐……经验不足，贻误大事。” 他巧妙地将“资历”与“责任”捆绑在一起。
吏部尚书也捻须附和：“周侍郎所言甚是。我朝用人，讲究循序渐进。张国维越级而拔，恐开躁进之风，令天下官员不安其位。”
东林阵营中，一位素以清流自诩的御史也开口道：“陛下求实之心，臣等感佩。然工部尚书位列九卿，总揽百工，非仅技匠之事，更需威望德望，协调八方。张郎中位卑名浅，骤登高位，何以服众？何以镇住部内及地方那些积年老吏？” 这话代表了相当一部分看重“清望”和“体统”的官员心声。
陈默静静听着，不置可否。他看向一直沉默的韩爌：“韩先生以为呢？”
韩爌沉吟道：“张国维之才，或可用。然骤拔为尚书，确如诸位所言，恐有拔苗助长之虞，亦使朝廷制度失序。不如先迁转侍郎，历练一番，再观后效，如此既用其才，亦合规矩。”
这是老成持重之言，也代表了朝中主流意见——可以用，但不能太快，不能破坏“规矩”。
陈默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众人的意见。就在周应秋等人心下微松时，皇帝却突然道：“王承恩，把东西拿上来。”
两名小太监抬上一个半人高的木架，架上固定着一个长约四尺、宽约两尺的敞口铜制水槽。槽内一端已用泥土塑出蜿蜒河床形状，并堆起模拟的“积沙区”。旁边还有小水壶、木闸模型等物。
“纸上得来终觉浅。”陈默指了指水槽，“张郎中，既然诸位对你的方案有疑虑，你便用此模型，为大家演示一番你的‘束水攻沙’如何？”
一直躬身立在末位的张国维，闻言猛地抬头，脸上闪过激动与紧张，深吸一口气，上前道：“臣遵旨！”
在众目睽睽之下，张国维亲自操作。他先往水槽“上游”缓缓注水，模拟自然水流，泥沙果然在“河道”开阔处沉积。接着，他插入几块薄木板模拟“束水堤”，调整水流，再操作木闸模型分级启闭，控制流速。只见被约束的水流加速冲刷而下，那堆积的泥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带走、冲散……
演示虽简易，但原理清晰可见。几位懂些水利的工部官员不由自主地凑近细看，低声议论。周应秋的脸色有些僵硬。
“诸卿都看到了，”陈默道，“此法未必尽善尽美，但至少是有据之法，敢想敢试之法。工部要的，不就是这样的实务之才吗？”他停顿一下，目光扫过周应秋等人，“至于资历威望……朕倒想问，是空谈资历、墨守成规而河患不断更能服众，还是拿出切实办法、解决问题更能服众？”
殿内一片安静。皇帝将“实际效果”与“资历空谈”直接对立，让反对者一时难以反驳。
“当然，韩先生所言亦有理。”陈默话锋一转，展现出妥协姿态，“张国维确需历练。这样吧，朕意，擢升张国维为工部右侍郎，**暂代尚书事**，全权负责明年开春的漕运关键河段疏浚工程。以一年为期，若工程如期保质完成，河流通畅无大患，则实授尚书；若有不逮，再行议处。周侍郎，”
他看向脸色变幻的周应秋，“你资历深厚，部务娴熟，便由你从旁协助、提点张侍郎，务必确保工程稳妥。你二人功过，朕到时一并考量。”
一招漂亮的平衡术。既破格使用了张国维，给了他机会和压力，又安抚了周应秋及其背后的势力，甚至将周应秋放在了“协助监督”的位置上，使其无法明目张胆掣肘，反而要承担部分连带责任。同时，“暂代”、“一年为期”也给了各方缓冲和观望的时间。
韩爌率先躬身：“陛下圣裁，臣无异议。” 他看出了皇帝志在必得，也认可了这个折中方案。
周应秋嘴角抽动一下，最终也只能躬身领旨。吏部尚书等人见首辅和代尚书都已认可，也只得附和。
张国维更是激动得声音发颤，伏地叩首：“臣……臣必竭尽驽钝，不负陛下信重！”
****
消息如风般传遍朝野。皇帝力排众议，以“模型演示”破格提拔五品郎中的故事，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有人赞其“明察务实”，有人讥其“任性坏法”。张国维一跃成为朝中新贵，也是众矢之的。
下朝后，周应秋回到府邸，面色阴沉如水。幕僚低声道：“东翁，陛下此举，分明是借那张国维，行架空东翁之实啊！一年之期，若真让他做成了……”
“做成？”周应秋冷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茶几，“治河之事，千头万绪，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他一个五品骤升上来的，真当那些河道上的积年老吏、地方上的豪强、甚至漕运上的兵痞，是那么好相与的？”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何况，工部衙门里，可不只我周某一人不想看他坐稳那位子。”
他沉吟片刻，低声吩咐：“去，给南直隶和山东那边我们的人递个话，张侍郎新官上任，要推行新法治河，让他们……‘尽力配合’。该提供的物料、民夫数据，务必‘详实’；该遇到的惯例难处，也不必藏着掖着。总之，要让这位张代尚书，好好体会一下，什么叫‘总揽百工，协调八方’。”
幕僚心领神会，应声退下。
与此同时，东林内部几位核心人物也在某处雅集密会。他们对张国维无甚恶感，甚至欣赏其才，但对皇帝这种绕过传统选拔程序、近乎“独断”的用人方式深感不安。
“今日可擢一五品郎中代尚书，明日是否便可随意罢黜九卿？长此以往，朝廷法度何在？我辈清流，置喙之地何在？”一位中年官员忧心忡忡。
“陛下锐意革新，其心可嘉，然其手段……未免过于操切，有失君臣共治之体。”另一人叹息。
坐在上首的李应升，把玩着手中茶盏，忽然道：“诸位可曾想过，陛下为何独在工部如此着力？先是徐尚书‘巧合’病倒，接着便迫不及待推行这‘竞聘’之法，硬生生塞进一个毫无根基的张国维？”
众人一怔，看向他。
李应升压低声音：“工部掌工程钱粮，河工、营造，油水丰厚，历来是……那人（指魏忠贤）经营最深之处。虽则其人已倒，但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岂是轻易能断？陛下此举，怕不止是用一个张国维那么简单，更深之意，或是要借这把‘新刀’，去斩那些看不见的‘旧根’！”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若真如此，那皇帝的心思和手腕，远比他们看到的更凌厉、更深远。而被迫站在风口浪尖的张国维，他脚下的路，恐怕比他想象中更加泥泞，甚至……暗藏杀机。
夜色渐深，张国维还在临时拨给他使用的值房里，对着漕运河道图激动又忐忑地规划着，浑然不知自己已被卷入一场针对他，更是针对皇帝新政的、无声的围猎之中。他面前的图纸上，一道道墨线勾勒着治河的理想蓝图，而图纸之外，无数道由利益、偏见和算计交织而成的无形之网，正缓缓向他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