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的暗流与后宫的烦忧，在坤宁宫的暖阁里交汇成了张皇后眉间一抹化不开的轻愁。她将一册用度账簿轻轻推到陈默面前，声音带着疲惫：“陛下请看，自去岁裁减脂粉例钱、停罢部分岁时赏赐，用度确是省下不少。可这宫里……人还是那些人，事还是那些事，不，是更无事可做了。几个低阶的嫔御，闲得整日不是聚在一起嗑牙说些没影的闲话，便是变着法儿打听陛下行踪，想着偶遇争宠。周贵妃倒是活泼，可精力太过旺盛，前儿带着人斗草，把御花园西南角刚移植的几株名品茶花给碰坏了，臣妾罚也不是，不罚也不是。”
她叹了口气，继续道：“臣妾知道陛下前朝事忙，千头万绪，原不该拿这些琐事来扰。可这六宫之事，看似小，若不安宁，亦是烦扰。且长久以往，人心涣散，规矩松弛，恐生事端。”
陈默翻看着账簿，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项开支，虽已精简，但“月例”、“四季衣裳”、“节庆赏赐”等条目下，依然是庞大的数字和冗长的人名列表。这就像一个小型国企，机构臃肿，人浮于事。他合上账簿，沉吟片刻，忽然问道：“皇后，你说，若是把这后宫，也当作一个……嗯，一个特殊的衙门来打理，如何？”
张皇后一愣：“衙门？”
“对。”陈默眼中闪过一丝现代职场人特有的狡黠光芒，“设立不同的‘职司’，明确‘岗位职责’和‘考核标准’，让有能力的嫔妃、女官去‘任职’。做得好，有奖赏，有体面；做不好，就换人。总好过现在这样，大家拿着固定‘俸禄’，却不知该做什么，只能争宠或生事。”
这个想法太过离奇，张皇后一时反应不过来。“这……嫔妃们皆是侍奉陛下的，岂能如外朝官员般任职理事？传出去，成何体统？”
“谁说嫔妃就只能侍奉朕一人？”陈默笑道，“她们首先是这紫禁城里的住户，是这大家庭的一份子。为这个‘家’做点贡献，发挥所长，既能打发辰光，又能实现些价值，总比闷出病来强。体统？把后宫治理得井井有条、人人有事做、有奔头，这才是最大的体统。”
他看着张皇后惊疑不定的神色，放柔了语气：“皇后不妨先听听朕的想法。咱们可以先设几个‘试点岗位’。”
他让王承恩取来纸笔，一边说一边写：
“第一，司计。掌部分宫闱用度账目核对、入库出库登记，需细心、懂算学。可由一两位心思缜密、出身尚可的嫔妃或高级女官担任，配几名识字太监辅助。”
“第二，司缮。掌宫女女红教导、宫中部分常服与赏赐用织品的安排、质检，甚至可承接一些内廷定制。需手艺好、有耐心。周贵妃不是活泼吗？让她牵头，定能热闹。”
“第三，司育。协助皇后与各宫主位，照看皇子公主的日常起居、启蒙玩具筹备、育儿经验交流。需性情温和、喜爱孩童。”
“第四，司药。协助太医院，管理各宫常备药材、推广一些简易卫生防病知识，甚至可研习、改良一些金疮药、护肤膏方。需对此道有兴趣、有悟性。”
“第五，司书。管理宫内藏书阁的部分书籍整理、借阅登记，或可组织宫女识字班。需沉静好读。”
陈默写下最后一个字，将这张“后宫职事草案”推给张皇后：“每个‘司’，设主理一人，协理一至二人，皆有明确的事务范围和权责。定期向皇后述职。做得好，可按例奖赏钱帛、首饰、或是……嗯，‘优秀员工’荣誉称号，赐匾额、增加份例皆可。年末还可评个‘先进’，由皇后亲自表彰。如此一来，她们有了正经事做，心思有了寄托，能力得到认可，宫中是非自然减少。皇后管理起来，也省心省力，只需抓总纲、看结果即可。”
张皇后仔细看着那几条草案，起初觉得荒唐，但越想越觉得……似乎有几分道理。她管理后宫多年，深知这些女子被禁锢在四方天地里的苦闷与无奈。若真能给她们一个正经的、能体现价值的“事”做，或许真是条出路。
“只是，”她仍有顾虑，“并非所有嫔妃都愿意做这些事，有些自持身份，恐不屑为之。”
“自愿原则。”陈默道，“先由皇后召集六宫，将此意说明。愿意尝试的，报名，皇后根据其性情、能力，与朕商议后指派岗位试用。不愿意的，也不勉强，继续原先日子便是。但往后宫中资源、体面，自然会向那些愿意做事、且做得好的人倾斜。时间久了，风气自会扭转。”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此事，皇后可全权主持。朕只在背后支持。这是后宫内政，皇后理应有此权柄。也让天下看看，朕的皇后，不仅能统摄六宫，更能开一代新风。”
这番话，既给了张皇后实权，又点了她作为国母引领风尚的责任。张皇后心潮微动，看着皇帝信任的目光，终于点了点头：“臣妾……愿意一试。”
三日后，坤宁宫正殿。所有嫔妃、有品级的女官齐聚。张皇后端坐凤位，将“后宫职事章程”的想法娓娓道来，语气温和却坚定。她特意强调，此乃“为解宫中姐妹闲闷，各展所长，亦为陛下、为本宫分忧”，并声明“全凭自愿，绝无强迫”。
殿内一片寂静。众妃神色各异，有惊讶，有茫然，有不屑，也有好奇。
周贵妃第一个按捺不住，起身道：“皇后娘娘，这‘司缮’听起来有趣！臣妾平日就爱摆弄针线，宫里姐妹的女红也是数一数二的，这事儿臣妾愿意试试！”她性子直率，觉得有事做比闲着强，还能显摆手艺，何乐不为？
有了带头的，一些本就出身不高、在宫中默默无闻的低阶嫔御，心思也活络起来。做点事，能在皇后、甚至皇帝面前露脸，总比老死宫中无人问津强。几位年纪较长、性情稳重的妃嫔，对“司育”、“司书”也表示了兴趣。
但也有不少人冷眼旁观。以刘昭妃为首的几个妃子，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在她们看来，妃嫔去做什么“司计”、“司药”，简直是自降身份，与宫婢何异？她们笃信，皇帝不过是一时新奇，皇后也是被蛊惑了，此事长久不了。
张皇后并不强求，按照章程，让愿意者三日内到坤宁宫女官处报名并简述意向。她特意观察了一下坐在后排角落的苏选侍（擅长医药的低阶妃嫔）。只见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似乎在挣扎。当听到“司药”一职的描述时，她眼中明显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始终没有抬头。
报名结果，出乎张皇后意料地踊跃。除了周贵妃领衔司缮外，另有两位心思细腻的嫔妃报了司计；两位性情温和、生育过的嫔妃报了司育；一位家学渊源、喜静爱书的女官报了司书。而司药一职，报名者却寥寥，只有两名略懂药膳的宫女。
张皇后想起皇帝似乎曾提过苏选侍于此道有天赋，便特意在次日召见了她。
苏选侍战战兢兢地来了，头几乎垂到胸口。她年方十八，入宫两年，因家世不显，性格内向，一直不得宠幸，在宫中如同隐形人。
“苏选侍，本宫见你对‘司药’似有意向，为何不报名？”张皇后温和地问。
苏选侍扑通跪下，声音细若蚊蚋：“臣妾……臣妾粗陋，只略识得几味草药，不敢……不敢担此职责，恐……恐贻笑大方，辜负娘娘信任。”
张皇后亲自扶起她：“本宫听说，你曾改良过金疮药方，效果颇佳。这便是天赋。宫中姐妹，并非人人需精通医理，这‘司药’一职，起初也只是协助太医院管理药材、普及些防病常识。你若愿意，可先试试，本宫会让太医院派医女带你。做得好，是你之能；若有不足，慢慢学便是。总好过……终日无所事事，虚度光阴，不是吗？”
最后一句，触动了苏选侍。她想起宫中漫漫难捱的白日与长夜，想起家中父母期盼又无奈的眼神，又想起自己偷偷翻阅医书、琢磨药方时那片刻的充实与快乐。她猛地抬头，眼中含泪，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定：“臣妾……臣妾愿意一试！定当尽心竭力！”
一月试行，后宫气象悄然生变。
司缮坊里，周贵妃雷厉风行，将擅长女红的宫女组织起来，按技艺分等，承接各宫常服修补、制作一些精巧的荷包香囊作为节礼，甚至尝试设计了几款新颖的宫花样式，颇受欢迎。她整日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红光满面，再没时间去碰坏名贵花木。
司计处的账目清晰了许多，两位嫔妃带着太监将往年堆积的一些糊涂账目逐渐理清，还揪出了两起小小的物料冒领事件。
司育的几位妃嫔，定期聚在一起交流育儿心得，还合力编写了一本《幼童启智游戏集》，送到几位有幼年皇子公主的宫中，大获好评。
变化最大的，是司药处的苏选侍。她仿佛换了个人，一扫往日怯懦，跟着太医院医女学习时如饥似渴，笔记记得密密麻麻。她不仅将各宫常备药材重新分类登记，制作了简易的“药材性状与用途卡片”，还主动向太医院请求，允许她查阅一些民间验方和金疮药古籍。
太医院起初只当她是一时兴趣，敷衍了事。直到某日，苏选侍拿着一份自己反复试验后改良的金疮药新配方求见院使。院使本不在意，但碍于皇后吩咐，勉强验看。不料一验之下，发现这新方止血效果确实优于旧方数成，且用料更为廉价易得！院使大惊，仔细询问苏选侍配伍原理，苏选侍竟能说得头头是道，虽欠系统，但显见是下了苦功且有灵性的。
此事很快传到张皇后和陈默耳中。张皇后大喜，厚赏苏选侍，并正式任命她为司药主理。陈默也颇感意外，特意让王承恩送去几本自己默写出的《常见中草药图谱》和《基础药理摘要》作为鼓励。
苏选侍感激涕零，钻研得更深了。她甚至开始对“酒精提纯”产生了浓厚兴趣，屡次向负责此事的太监询问蒸馏原理。那太监被问得烦了，又不敢得罪这位新晋的“红人”，只得将问题上报。王承恩知晓后，想起皇帝曾提过酒精可用于消毒，便禀报了陈默。
陈默听闻，觉得有趣，便在一次去坤宁宫时，顺道去了一趟偏僻的司药小院。他简单向苏选侍解释了蒸馏的原理，并画了张简易蒸馏器草图，叮嘱她注意安全，可在太医指导下小规模尝试。
苏选侍如获至宝，对着草图钻研不已。她不知道，皇帝这随口一提、随手一画，将为她，也为这个时代，打开一扇怎样的门。而她那封刚刚寄往山西老家、向父亲报告自己“受皇后重用，掌司药职事”并隐约透露“陛下亦有关注”的家书，此刻正被驿站快马送出京城。她更不知道，这封原本只是报喜的家书，会在她那位刚刚因女儿“得宠”而开始被同僚巴结、心思渐活的父亲手中，引发出怎样一连串她无法预料的波澜。宫墙之内，新的生机正在萌发；宫墙之外，因果的丝线已悄然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