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京郊皇庄。连日大雪初霁，冬阳难得地露了脸，将雪后初晴的田野和庄院照得一片亮堂。然而比阳光更耀眼的，是皇庄大院前空地上临时搭起的木台上，那几口敞开盖子的红漆大木箱，以及箱中堆叠整齐、在日光下泛着诱人银光的——现银。
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李三福和他的几十户承包户家庭几乎是全员到场，男女老少，个个裹着新旧不一的冬衣，脸上冻得通红，眼睛却死死盯着台上的银箱，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更多的，是闻讯从附近村庄赶来看热闹的佃农、自耕农、乃至一些游手好闲的浮浪子弟，将皇庄大门外围得水泄不通。维持秩序的，是孙传庭从正在整训的武毅营抽调来的一小队新兵，他们穿着崭新的号服，挺胸收腹，竭力维持着严肃，但眼神也忍不住往银箱上瞟。
户部尚书李长庚、顺天府尹、以及大兴、宛平两县县令等官员，被安排在台侧临时搭起的暖棚里。他们面色各异，李长庚是参与核算的，心中有底却仍觉震撼；地方官们则多是惊疑不定，甚至隐隐不安。
吉时到，王承恩作为皇帝特使，登上木台。他没有长篇大论，只是展开一份盖有户部大印的清单，朗声念道：
“皇庄首期承包经营，岁末核算已毕。计上田八百亩，中田一千二百亩，下田五百亩，共两千五百亩。扣除田租、税赋、留存籽种及来年预留，共得净余白银——两千三百七十八两五钱四分！”
台下瞬间沸腾！两千多两银子！对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户人家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许多老农张大了嘴，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
“依《皇庄承包契书》所定，净余之中，三成归皇庄留存，用于水利修缮、公共开支；七成，计一千六百六十四两九钱八分，归全体承包户按田亩等级、投入工本比例分红！”王承恩顿了顿，待台下激动稍平，继续道，“下面，念到名字者，上前领银，当场画押按指模！”
“李三福！承包上田二十亩，中田十亩，核定分红——白银五十八两七钱！”
嗡的一声，议论声更响了。五十八两！一个普通佃户，辛苦一年，刨去吃穿，能剩下三五两铜钱已是好年景。李三福这几乎翻了十倍不止！
李三福在众人艳羡、嫉妒、不可思议的目光中，同手同脚地走上台。他努力挺直佝偻的脊背，但微微颤抖的手暴露了内心的激荡。户部小吏将五锭十两的官银、几块碎银和铜钱当众称量好，推到他面前。王承恩亲自将一本崭新的账册和印泥盒放到他手边：“李三福，这是你的分红明细和收讫簿，核对无误，便在此处画押，再按个指模。”
李三福不识字，但他认得秤，更认得那白花花的银子。他伸出粗糙如树皮、皴裂带血口的手指，蘸了鲜红的印泥，在那账册上自己名字旁，用力按下一个清晰无比的指印。然后，他猛地跪下，朝着皇宫方向，“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响头，直起身时，已是泪流满面，嘶声喊道：“草民……谢皇上天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声呼喊，如同点燃了火药桶。台下所有承包户，乃至许多围观的农人，都跟着激动地跪倒，山呼万岁之声震彻雪野。那声音里的真挚与狂热，让暖棚里的官员们相顾骇然。
接着，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念响。
“赵老栓！中田十五亩，分红二十一两四钱！”
“孙寡妇！下田八亩，分红九两八钱！”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捧着银子哭得几乎昏厥。
……
领到银子的人，有的死死攥着，生怕飞了；有的脱下外衣仔细包裹；有的当场就拉着家人商量要买什么。整个皇庄大院弥漫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和浓浓的希望。许多围观的佃农眼睛都红了，他们挤到维持秩序的新兵旁边，急切地打听：“军爷，这皇庄还招人承包不？”“俺们村的官田，也能这么弄不？”
王承恩见状，适时宣布：“陛下有旨！皇庄承包之制，成效卓着。明年开春，京畿皇庄将扩大试行，并欢迎无地少地之民申请！具体章程，稍后会张贴公告！”
此言一出，更是引来一片欢呼。
陈默并没有亲临现场，但他站在西苑的高处，似乎能遥遥听见那隐约传来的声浪。王承恩回来复命时，详细描述了现场盛况，并呈上那份按满红指印的收讫簿。
“好，第一步，算是走稳了。”陈默摩挲着账簿上那些鲜红的印记，心中也颇有感慨。他知道，这不仅是分了几两银子，更是向天下宣告了一种新的可能性：农民，可以通过自己的劳动和合理的制度，真正改善生活，而不再仅仅是交租纳粮、勉强糊口的工具。
他吩咐道：“将今日分红盛况，写成详细报道，登在下期《京华简报》头版。标题要醒目，就叫‘皇庄丰收又分红，承包农户笑开颜’。把李三福他们领银子、按指模、喊万岁的细节都写进去。要让全京城，乃至天下人，都看到、听到。”
“是！”王承恩应下，又道，“皇爷，现场也有不少附近的地主派人混在人群里看，脸色……都不太好看。”
陈默冷笑：“意料之中。动了他们的根本了。让他们看去，最好睡不着觉。”
分红大会的消息，果真如野火燎原，一夜之间传遍京畿。简报一出，更是推波助澜。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谈论“皇庄分红”。有羡慕的，有怀疑的，也有嗤之以鼻认为“皇帝收买人心”的。但无论如何，一颗名为“希望”与“改变”的种子，已经随着那白花花的银子，深深埋进了无数贫苦农人的心里。
然而，正如陈默所料，地主乡绅们的反应，绝非仅仅是“脸色不好看”那么简单。
分红大会后第三天，顺天府衙门前，突然来了几十名穿着体面、甚至有功名在身的人。他们并非寻常百姓，而是京郊各县有头有脸的乡绅、粮长、乃至致仕的小官吏。领头的，是宛平县一位姓宋的举人，家里有良田数百顷，平日自诩乡贤。
宋举人手持一份墨迹未干的联名状，当众呈递，声音洪亮中带着激愤：
“青天大老爷在上！我等京畿良善士绅，联名状告‘皇庄承包新制’，其害有三！”
“其一，以利诱民，坏人心术！朝廷命脉，在于农桑，农桑之本，在于安分。今皇庄以厚利相诱，使佃农见利忘义，不安耕作，只思投机取巧，长此以往，朴厚民风荡然无存！”
“其二，扰乱租例，损及根本！皇庄田租低于常例，且允农户分润余利，致使邻近佃户攀比，纷纷要求降租、改约。我等地主，田产皆祖宗所遗，仰赖田租以纳国课、养家口、行善举。若租例一坏，我等何以自存？国课何以保障？”
“其三，擅改祖制，隐患无穷！田亩经营，自有成法。朝廷骤然以‘承包’之名，行聚敛之实（他们故意扭曲），且与民争利（指分红），更令农户按指画押，形同商贾契约，全无朝廷体统、官民尊卑！此例一开，若天下效仿，则礼崩乐坏，国将不国！”
状纸写得文采斐然，道理冠冕堂皇，将自身利益包装成“民风”、“国课”、“祖制”、“体统”。围观的百姓不明就里，有些人被这大道理唬住，窃窃私语。顺天府尹头皮发麻，这可是涉及皇庄、涉及新政、涉及众多有功名士绅的棘手事！他不敢擅断，只能硬着头皮接下状纸，表示即刻呈报上官。
消息飞快传入宫中。陈默看着王承恩抄录来的状纸内容，尤其是“以利诱民，坏人心术”和“与民争利”这两顶大帽子，不由得气笑了。
“好一个‘坏人心术’！农民多收了几粒粮食，多得了几个铜板，就是心术坏了？那他们锦衣玉食，就是心术端正？”他放下抄纸，对侍立一旁的李长庚和张国维道，“二位卿家，都看到了？这就是改革要动的‘奶酪’。人家把状告到顺天府了，要跟朕讲‘道理’、讲‘体统’。”
李长庚忧心忡忡：“陛下，此事……牵涉甚广，这些乡绅在地方盘根错节，且有功名在身，不可等闲视之。是否……暂缓皇庄扩增，以安其心？”
张国维却道：“李部堂，皇庄之利，眼见为实。若因几人反对便退缩，则新政威严何在？今后任何改革，岂不是谁反对谁有理？”
陈默摆摆手，止住争论。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们不是要讲道理吗？好，朕就给他们一个讲道理的场合。传朕口谕：此事不必经顺天府审理。三日后，朕在午门外，亲自召见这些告状的乡绅代表，也请户部、顺天府、乃至有异议的科道官到场。咱们就来一场……午门外的‘公开听证会’！把道理、把账目、把是非曲直，都摊在太阳底下，让全京城的人都来听听，评评！”
李长庚和张国维都是一惊。皇帝要亲自在午门外与乡绅对质？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但看皇帝神情坚定，显然已下定决心。
“王承恩，”陈默吩咐，“去告诉那个宋举人，朕准他们的状了。三日后午时，午门外，朕等着他们。让他们把道理准备充分些。另外，”他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去把李三福，还有今天领到分红最少的孙寡妇，也请来。朕要让他们也说说，‘利’是怎么‘诱’他们的，‘心术’又是怎么‘坏’的。”
王承恩领命而去。李长庚心中忐忑，不知这场午门外的“辩论”会掀起怎样的风浪。张国维则隐隐感到兴奋，他意识到，这不仅是关于皇庄的争论，更可能是新旧观念、不同利益之间的一次正面碰撞。而皇帝选择用这种公开、直接的方式应对，其胆识与手腕，再次超出了他的想象。
宫墙之外，得到消息的宋举人等乡绅先是愕然，随即涌起一股被重视的虚荣和“为民请命”的悲壮感，连夜聚在一起，精心准备说辞，务求在御前驳倒“歪理”。他们并不知道，皇帝请来的，不仅是他们这些“讲理”的士绅，还有两位最不善言辞、却最能“讲理”的证人——李三福粗糙的双手，和孙寡妇浑浊的眼泪。这场午门之辩，尚未开始，胜负的天平，或许已经倾斜。而这场风波，也必将以更快的速度，传遍朝野，引出更多隐藏在水面下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