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的彩灯还未完全撤下，京城的商界却因一道突如其来的旨意躁动起来。正月十八，《京华简报》头版右下角，刊载了一则不算起眼但内容石破天惊的公告：“奉旨，内府琉璃厂愿觅诚信商号承包经营。条件：一、年上缴内帑白银八千两；二、须接纳官派学徒五十名并授其艺；三、三年内琉璃产量增三成，且需试制新色新样。有意者，于正月廿五日至西苑承运殿投递标书，当面议定。”
八千两！不少中小商号看到这个数字就倒吸一口凉气。但后面两条更让人琢磨不透——既要帮宫里养徒弟，还要增产创新，这哪是做生意，简直是请个管家还得倒贴工钱教手艺。公告旁附了一小段“编者按”，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陛下有云：百工之艺，贵在流通。宫中所藏，岂可独享？欲借民间活水，激宫廷陈池。”
茶楼里，商人们交头接耳。
“王掌柜，您家做瓷器，可要去试试？”
“试？八千两打底，还得替宫里养人，弄不好砸了招牌还得掉脑袋！这分明是皇上变着法子充实内帑，谁去谁傻！”
“我看未必。若是寻常，自然无人问津。可你们细想，若能承包下琉璃厂，那就是皇家的买卖，招牌够硬不说，宫里那些秘不外传的烧制技法、颜料配方……值不值八千两？”
“配方？那也得人家真给！何况还要增产三成，琉璃烧制全看火候天气，哪是说增就增的？”
议论纷纷，但真正开始准备标书的，却寥寥无几。大多数人还在观望。
然而，南城晋源昌会馆后院密室中，气氛却截然不同。烛光下，山西商帮“忠信隆”的京城大掌柜**胡永禄**，正将那份简报反复看了三遍，指关节轻轻敲着桌面。他对面坐着两位心腹账房。
“东家前日来信，怎么说？”胡永禄问。
一位账房低声道：“东家说，京里这摊水，咱们蹚得还不够深。琉璃厂是个机会。宫里烧琉璃，历来用河西的‘响石’做料，那东西……和咱们往口外运的某些‘料’，产地相近。若能借此名正言顺接触宫内采买、运输，许多事就方便了。”
胡永禄点头：“还有呢？八千两不是小数，东家肯出？”
账房笑了：“东家说了，羊毛出在羊身上。咱们能弄到更便宜的好料，还能引入西番的‘彩色琉璃’技法，成本能压下来。关键是，要拿下，就得拿得漂亮，让宫里觉得非咱们不可。”
“西番技法……”胡永禄沉吟，“那个弗朗机传教士利玛窦的徒弟，是不是还在徐光启徐大人家中？”
“正是。东家已命人重金求购其笔记，并许以厚利，邀其担任‘技师’，哪怕挂个名也行。”
胡永禄眼中精光一闪：“好！标书就这么写：第一，愿预付一年承包银，显诚意；第二，承诺引入泰西多彩琉璃烧造法，献新样；第三，三年内不仅增产五成，还愿为宫内培养匠人百名！另外，暗示咱们在河西有矿脉关系，可保原料价廉质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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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廿五日，西苑承运殿侧厅。气氛肃穆中带着一丝古怪。厅内设了十数张桌椅，到场商号代表却只坐了七八家，显得有些冷清。主位空着，秉笔太监王承恩坐在副手位，面无表情。几位工部、内监的官员分坐两侧。更让人意外的是，厅内角落还坐着几位看似普通、穿着常服的官员，其中一人面容清瘦，正低头喝茶——正是微服而来的陈默。
王承恩见时辰已到，轻咳一声，声音不大却让全场静了下来：“奉旨，今日议琉璃厂承包事宜。各家标书已阅，现请诸位逐一陈述，并答本官所问。”流程简洁，毫无废话。
前几家商号的陈述乏善可陈。多是强调自家“诚信经营”、“略有薄产”，对于如何增产创新，要么语焉不详，要么就是“加派人手、日夜赶工”的老套说法。问到如何完成宫中要求的“授艺”和“新样”，更是支支吾吾。王承恩听得眉头微皱，角落里的陈默只是轻轻摇头。
轮到“忠信隆”时，胡永禄不慌不忙起身，先向王承恩及各位官员行礼，然后展开一份图文并茂的标书副本。
“小人胡永禄，代山西忠信隆商号陈情。”他声音平稳，带着晋商特有的圆润口音，“敝号有三策，可应圣意。”
“其一，为显诚意，若蒙宫中青睐，敝号愿即刻预付全年承包银八千两，存入内承运库，分文不差。”
开场就掷地有声，其他商号代表脸色都变了。预付全年！这可是实打实的现金流，对目前内帑紧张的皇帝来说，诱惑不小。
“其二，”胡永禄继续，“敝号已与通晓泰西琉璃技法之士达成契约，可引入红、蓝、绿、紫等多色透明琉璃烧造术，并可尝试制作透镜、棱镜等新奇器物。首批样品，三月内即可敬献御前。”
“透镜？棱镜？”一位工部官员忍不住问，“那是何物？”
“回大人，乃西番观天测地、乃至助目昏者视物之器。”胡永禄早有准备，示意随从捧上一个锦盒，打开后，里面是几片打磨粗糙但已具雏形的凸透镜和一小块三棱镜。他将三棱镜对着窗光一扬，一道小小的七彩光斑落在墙上，引得众人低声惊呼。连角落里的陈默也微微直起身子。
“其三，”胡永禄放下镜片，“增产五成，非靠人力堆砌。敝号在河西有长期合作的优质‘响石’矿，成本可降两成。同时，愿改良窑炉，借鉴景德镇瓷器‘分工细作’法，将配料、塑形、烧制、打磨诸环节分离，专人专事，可大幅提升效率，确保质量如一。宫中派遣学徒，敝号必倾囊相授，并立‘学成赏银’之规，激励用心。”
他说的条理清晰，既有眼前利益（预付银），又有长远技术（西法、新样），还有切实的增产降本办法（矿源、分工），甚至考虑了人才培养的激励机制。相比前面几家，高下立判。
王承恩与工部官员低声交换意见，又问了几个细节，如西番技师来历、矿源保障、如何防止技艺外泄等，胡永禄一一作答，虽偶有圆滑之处，但大体周详。
“若承包于你，可能保证琉璃供应宫内之外，余者不冲击民间现有琉璃匠户生计？”王承恩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胡永禄躬身：“回公公，敝号可立约，所产琉璃，七成专供内廷及皇室特许之用，余下三成，只走高端定制，绝不与京城及各地民窑争利，价格亦可协商。”
询问完毕，王承恩让众人在偏厅稍候，自己与工部官员退入后堂商议。角落里的陈默也悄然起身离去。
不过一刻钟，王承恩等人返回。众人屏息。
“经议，”王承恩展开一份刚刚写就的文书，“山西忠信隆商号，所陈诸策，切中要害，颇具可行。着即承包内府琉璃厂，试办三年。具体条款，稍后由内监、工部与尔等详订。望尔等恪守承诺，不负圣恩。”
胡永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动，深深一揖：“草民……必竭尽全力，以报天恩！”
其他商号代表面色各异，有失落，有嫉妒，也有若有所思者。消息很快传出宫外，商界一片哗然。佩服“忠信隆”魄力手腕者有之，质疑其背后有宫中关系者有之，更多是好奇：这家山西商号，到底有多大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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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晋源昌会馆内室，灯火通明。胡永禄送走了几拨前来“道贺”实则打探的同行，关紧房门，脸上恭敬兴奋的神色褪去，换上一副精明的冷静。
他对心腹账房道：“立刻给东家报喜。还有，预付的八千两，从咱们存在钱庄的那笔‘特别款’里出。那笔钱……本来也是要洗干净的。”
账房点头，又道：“掌柜的，引入西番技法、改良窑炉都好说。只是……东家信中提的那件事……”
胡永禄眼神一凝，压低声音：“放心。承包琉璃厂，往后往宫里运送‘响石’原料，名正言顺。那些‘特别料’，正好可以混在‘响石’粗矿里进去。琉璃烧制需高温，一些不该有的痕迹……也就烧没了。”他顿了顿，“宫里派来的学徒，挑几个机灵但家境贫寒的，好好笼络，将来都是咱们在宫里的眼睛。还有，恭顺侯府那边，递个帖子，就说……咱们得了皇差，日后供应宫中琉璃器皿，侯府若有什么特别需求，比如要些‘耐烧’的‘特种料’做摆件，咱们一定优先安排。”
账房会意，匆匆去办。
胡永禄独自走到窗前，望着皇宫方向。琉璃厂，只是第一步。借皇家的壳，行自己的事，这才是东家深谋远虑之处。只是他心中也有一丝隐忧：皇帝如此大张旗鼓招标，是真为振兴百工，还是另有深意？今日角落那个一直沉默的年轻官员，总觉得有些眼熟……
与此同时，乾清宫暖阁。陈默正在听王承恩汇报。
“忠信隆底细，查了吗？”陈默问。
“骆养性正在查。目前所知，其在山西势力颇大，经营盐、铁、布匹、钱庄，与口外蒙古诸部贸易密切。东家李万财，人称‘李半城’，但行事低调。”王承恩答道，“此次标书，确实漂亮。尤其是那西番技法……”
“技法是真的就好。”陈默打断，“朕要的是琉璃进步，是技艺流传。至于这商号背后干不干净……”他敲了敲桌子，“让骆养性盯紧他们的原料来源、银钱往来，特别是和哪些官员勋贵有联系。琉璃厂可以给他们管，但规矩，得朕来定。还有，派去的学徒，要挑可靠的，不仅要学手艺，也要留神他们都在干什么。”
“是。”
陈默望向窗外夜色，缓缓道：“这京城的水，是越来越浑了。有人想借着朕新政的东风，行船载私货。朕倒要看看，是谁的船先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