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李三福就跟着户部派来的年轻书办王录事，从朝阳门进了北京城。他身上穿着过年才舍得穿的那件半新棉袄，脚上是老婆连夜纳的千层底布鞋，怀里揣着两个冷窝头，还有皇后赏的那匹绸缎——用油布包了又包，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个金娃娃。王录事说，这是“天家恩赏”，得随身带着，进城后要去顺天府登记，再领他去几个地方“观瞻圣化”。
一进城，李三福的眼就不够用了。街道比他们县城的官道还宽，两旁的铺面招牌一个比一个高，幌子五颜六色。虽然时辰还早，但挑担的、推车的、牵着驮马的行人已经不少，混着牲口味、早点摊子的油烟气、还有隔夜便溺的臊味，一股脑儿冲进鼻子。他缩了缩脖子，紧走两步，跟上王录事的青布轿子（王录事有资格坐两人小轿）。
“王老爷，”李三福忍不住问，“这路上……咋这多要饭的？”他指了指墙角几个蜷缩在破麻袋里的人影，还有跪在路边磕头的老妇。
王录事掀开轿帘，瞥了一眼，见怪不怪：“京城地界大，啥人没有？多是遭了灾跑来的，或是懒汉。李老汉，你如今是皇庄表率，莫要滥施好心，徒惹麻烦。”顿了顿，又补充，“朝廷有赈济，但他们不肯去粥厂，非要在街上乞讨，谁也管不了。”
李三福“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但心里揪了一下。他想起了没承包皇庄前的日子，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看见穿官衣的就躲。他摸了摸怀里，那两个窝头还温乎。
到了顺天府，交割了文书，登记了赏赐。府丞亲自出来见了见，说了几句“勤勉耕作，为民表率”的官话，便让王录事带他“随意逛逛，申时前回来即可”。王录事大概也觉得这差事无趣，便领着李三福往最热闹的前门大街方向走。
“李老汉，你看，这就是京城的气象。”王录事指着街面，“那边是‘六必居’酱园，老字号；那边是‘瑞蚨祥’绸缎庄，宫里有时也采买……”
李三福听着，眼睛却不时瞟向街边蹲着的、躺着的乞丐。有个约莫七八岁、满脸污垢的小丫头，伸着脏兮兮的手，追着一个穿绸衫的胖子讨钱，被那胖子不耐地甩开，差点摔倒。李三福脚步一顿。
王录事皱眉：“李老汉？”
李三福没吭声，快步走到旁边一个卖烧饼的摊子，掏出两文钱买了一个热腾腾的芝麻烧饼，转身塞到那小女孩手里。小丫头愣住了，黑亮的眼睛看着他，忘了说话。旁边几个老乞丐也看了过来。
“吃吧，热的。”李三福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转身就走，不敢看那孩子的眼睛。
王录事赶上来，叹口气：“你这老汉……罢了，快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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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前，王录事带李三福来到了新设的“官办便民市”。这地方在崇文门外一片空地上，搭着整齐的芦棚，划分了蔬菜、肉禽、杂货等区域。每个摊位都有编号，挂着小木牌写着货物和官定指导价。几个戴着红袖箍的市吏在巡视，还有个小小的“说理处”，围着几个人似乎在争论什么。
“这地儿不错。”李三福眼睛亮了。他种地出身，对集市天生敏感。“明码实价，还有管事的，买卖都放心。”他凑近一个卖菜的摊位，看那水灵灵的白菜萝卜，又看看价牌，心里默默折算，发现比他们县城的集市价还公道些。
摊主是个健谈的中年汉子，见李三福面善，便搭话：“老哥是外乡来的？咱这便民市，是皇上新政哩！少了牙行扒皮，官府还管着不准强买强卖，生意好做多啦！”
“牙行？”李三福想起自己往年挑粮去县里卖，总要被抽走一大份“佣钱”，不由点头，“那是好！要是在俺们那儿也有这规矩就好了。”
正说着，说理处那边声音大了起来。原来是个买布的妇人，扯了布回家量了觉得短了寸许，回来理论。卖布的坚称足尺，双方争执不下。市吏过来，拿出官制的“公道尺”一量，果然短了半寸。卖布的顿时蔫了，按规矩赔钱罚银。那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李三福看得真切，忍不住对王录事道：“王老爷，这法子好！俺们乡下卖粮，大斗进小斗出，吃哑巴亏的多了。要是有这么把‘公道斗’，该多好！”
王录事笑了笑：“李老汉倒是有心。这事嘛……慢慢来。”
他们没注意到，说理处旁，一位穿着普通青布直裰、面容清癯的中年人，一直默默看着这一幕，目光尤其在李三福身上停留了片刻。此人正是顺天府尹**周堪庚**，今日也是便服出来察看便民市运行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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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王录事领李三福在路边摊吃了碗素面。李三福抢着付了钱，说是感谢王录事陪同。王录事推辞不过，也就由他。两人正吃着，听见邻桌几个商人模样的在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琉璃厂让山西佬‘忠信隆’包了去！”
“啧，八千两一年！还预付！真是财大气粗。”
“人家背后有路子呗。听说跟宫里某位贵人都搭上了……”
“嘘！慎言！”
李三福听不懂什么琉璃厂、忠信隆，只埋头吃面。王录事却竖着耳朵，脸色微变。
吃完面，王录事说带李三福去皇城根下远远看看紫禁城的角楼，算是“开开眼”。两人刚走到东华门附近，就见一队人马簇拥着一顶暖轿过来，前面有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开道，气势不凡。行人纷纷避让。
王录事忙拉着李三福退到路边，低声道：“快低头，是宫里哪位贵人的车驾。”
李三福依言低头，眼角余光却瞥见那暖轿窗帘微微掀起一角，里面似乎有人向外看了一眼，目光扫过人群，在他这个穿着土气棉袄、抱着绸缎包裹的老农身上略微停顿了一下，随即窗帘放下。轿子很快过去了。
“那是谁啊？”李三福小声问。
王录事摇摇头：“看不清徽记，许是哪位公公，或是低阶的嫔御出宫办事吧。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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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初，李三福回到了顺天府，准备领取回程的路引。刚进二门，就被一位书吏叫住：“李三福？府尊大人要见你。”
李三福吓了一跳，不知自己犯了什么事，战战兢兢跟着进了后堂。只见堂上坐着一位官员，正是白日里在便民市旁观的那位青袍人。
“草民李三福，叩见大老爷。”李三福慌忙跪下。
“起来吧。”周堪庚语气温和，“今日逛了京城，感觉如何？”
李三福老实答道：“回大老爷，京城……大，热闹。便民市好，规矩公道。”
“哦？如何公道？”
李三福便把看到的说理处断案的事说了，又提了“公道斗”的想法。
周堪庚听了，捻须微笑：“你能想到此节，可见是个实在人，也不枉皇庄典范之名。”他顿了顿，“皇上推行新政，便民市只是其一。你回去后，可将今日见闻，多多说与乡邻知晓。让百姓知道，朝廷是真心为百姓做事的。”
李三福连连点头：“草民一定！皇上让俺们吃饱穿暖，是天大的恩德！草民回去就告诉大家！”
周堪庚满意地点点头，赏了他一串铜钱做路费，便让他退下了。
李三福揣着铜钱和宝贝绸缎，跟着王录事出城。夕阳西下，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城门和绵延的城墙，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京城真好，可真大，人也真多，好的坏的，都挤在这四方城里。他还是觉得自己的皇庄好，虽然地方小，但踏实。
王录事送他到官道口，嘱咐了几句路上小心，便回去了。李三福独自一人，背着夕阳往家走。走了一段，忽然想起怀里还有早上剩的一个冷窝头，便拿出来啃。吃着吃着，又想起那个脏兮兮的小丫头，不知她后来怎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