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龍抬頭。宮里按例要演幾場戲應景。今年點的仍是老本子《龍鳳呈祥》，教坊司的伶人們扮上，咿咿呀呀在暢音閣開唱。陳默坐在御座上，勉強看了半出，只覺得那唱腔拖沓得讓人昏昏欲睡，詞句更是陳腐不堪，來來去去無非是才子佳人後花園，忠臣孝子金鑾殿。張皇後倒是看得認真，偶爾還跟著輕哼兩句。
趁著換場的功夫，陳默側身問侍立在旁的王承恩︰“宮里每年就演這些？沒有點新鮮的？”
王承恩躬身︰“回皇爺，教坊司的戲本，都是歷年傳下來的規矩，詞曲皆由翰林院或禮部審定，不敢擅改。偶有民間新本遞進來，也多是換湯不換藥。”
“翰林院審定？”陳默失笑，“他們懂什麼戲？怕是只看得懂之乎者也。”他想了想，“這樣，你去找教坊司奉鑾來，朕有話問他。”
不多時，教坊司奉鑾**錢守禮**戰戰兢兢地來了，匍匐在地。他年約五旬，面皮白淨，是世襲的樂戶出身，一輩子在宮里伺候，謹小慎微。
“錢奉鑾，起來說話。”陳默語氣平和，“今日這戲，朕看了，唱得是好的。只是這本子……年年如此，不覺乏味麼？”
錢守禮心里咯 一下，不知皇帝是何意，只能小心答道︰“陛下明鑒，這些都是祖宗傳下的經典，詞曲雅正，最是穩妥……”
“穩妥是穩妥，”陳默打斷，“可也太穩妥了。朕問你，教坊司可能排些新戲？比如……戚繼光抗倭的故事？或者包公案那種清官斷案？再不然，講講百姓種田經商、發家致富也行啊！”
錢守禮傻眼了。戚繼光？包公？種田經商？這……這哪是能上御前演的東西！他冷汗涔涔︰“陛……陛下，非是奴婢推諉，實是……實是並無此類戲本。且伶人們所學皆是舊曲，新本需重新譜曲編舞，耗時費力，更恐……更恐不合體統。”
“體統？”陳默擺擺手，“戲者，娛情怡性，教化百姓。老是才子佳人，能教化什麼？至于本子……”他沉吟片刻，“王承恩，你明日去宮外打听打听，有沒有擅長寫話本、雜劇的文人，不拘功名，只要故事編得好，肯寫新戲，朕有賞。嗯……前朝那個《西廂記》路子就不錯，但要更通俗熱鬧些，老百姓愛看才行。”
王承恩領命。錢守禮听得雲里霧里，但皇帝金口已開，只能硬著頭皮應下，心里叫苦不迭。
王承恩辦事利落。他沒去文人聚集的琉璃廠書肆，反而去了南城天橋一帶——那里是三教九流匯聚之地，多有說書唱曲的藝人。他換了便服，帶著兩個機靈的小太監，在幾個茶棚書場轉悠了三天，听了幾十段評書、鼓詞，暗中留意那些故事講得精彩、包袱抖得利落的先生。
第四日，在一個略顯破舊的書場里，他注意到一個老秀才。此人約莫六十上下，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衫，頭戴方巾，面容清 ，正講著一段自編的《莽張飛大鬧開封府》，將張飛和包拯扯到一塊，情節荒誕卻引人入勝，台下笑聲不斷。但說到關鍵處，老秀才卻拿起破碗，下場討錢，神色間頗有些窘迫。
王承恩使個眼色，一個小太監過去，往碗里放了塊一兩的碎銀。老秀才一愣，抬頭看見王承恩氣度不凡，忙躬身道謝。
散場後，王承恩在書場後巷“偶遇”了老秀才，自稱是某大戶人家的管家，主人家老太太壽辰，想尋人寫個新鮮熱鬧的壽戲。老秀才自稱姓穆，名逢春，原是北直隸生員，屢試不第，家道中落，流落京城以寫戲文、說書為生。
王承恩考校了幾句，見他對各種戲曲套路、市井口味頗為熟稔，便亮出腰牌。穆逢春嚇得魂飛魄散，以為犯了什麼事。待听說只是召去寫戲，且是“宮里貴人的意思”，又驚又喜，連連應承。
兩日後，穆逢春被悄悄帶進西苑一處僻靜值房。他本以為要見哪位管事太監，沒想到坐在上首的，竟是一位身穿常服、氣度沉凝的年輕人。王承恩侍立一旁，態度恭謹。穆逢春不傻，立刻猜到幾分，腿一軟就要跪。
“穆先生不必多禮，坐。”陳默開口，“听說你戲文寫得好，今日請先生來，是想請教請教。”
穆逢春哪敢坐實，只挨著凳子邊坐了半個屁股，聲音發顫︰“草民……草民胡亂編寫，難登大雅之堂，貴人垂問，愧不敢當。”
“雅不雅的，百姓愛看就是好。”陳默笑笑，“朕……真听說你編的段子，把張飛和包拯弄到一塊，挺有意思。若讓你編一出戲，講個皇莊佃戶，憑勤勞和朝廷新法，致富之後智斗當地惡霸，最後善惡有報，可能編得？”
穆逢春眼楮一亮。這題材他熟啊！市井最愛看的就是小人物翻身、惡人遭報的故事，何況還貼合時下皇莊新政的熱點。他立刻在腦子里勾勒起來︰“回貴人，能編！這戲需有個憨實勤快的主角，一個刁滑狠辣的惡霸地主，還得有個清正明白的縣官……最好再加些誤會巧合，比如主角撿到惡霸的把柄，惡霸設計陷害，最後真相大白，大快人心！”
陳默點頭︰“人物要鮮明。好人就讓他堂堂正正，唱腔洪亮；壞人就給他畫個白臉，唱起來陰陽怪氣，動作猥瑣。中間可以加些插科打諢的丑角，調節氣氛。武打場面要熱鬧，翻跟頭、耍刀花都行。唱腔嘛……不必拘泥一種，南曲北調，什麼好听用什麼，要緊的是讓不識字的老太太也能听懂大概，跟著叫好！”
穆逢春越听越激動。這位“貴人”說的，簡直句句戳中他多年琢磨市井戲文的心得！什麼臉譜化、通俗化、融合唱腔，都是他私下想過但不敢明言的！“貴人高見！草民茅塞頓開！如此編來，必是叫座的好戲！”
陳默又提了些細節，比如可以加入一些新事物，如“承包契書”、“公道斗”，甚至讓主角在戲里唱兩句改良農具的好處。穆逢春一一記下，只覺得思路如泉涌，恨不得立刻回去動筆。
臨走，陳默讓王承恩給了穆逢春二十兩潤筆銀，並囑咐︰“此事莫要聲張。寫好之後，直接交王承恩。若戲好，另有重賞。你也算是為朝廷教化百姓出力了。”
穆逢春捧著銀子，千恩萬謝地走了。他這輩子，第一次覺得自己的筆桿子，原來也能派上這麼大用場。
穆逢春果然是此道高手。得了“貴人”指點，又有銀錢傍心，他閉門半月，嘔心瀝血，寫出了一出五折的戲本，取名《鋤頭記》。主角就叫李實（隱射李三福），反派地主名賈仁。戲里融入了梆子腔的激越、昆腔的婉轉，甚至加了些秦腔的吼喊，唱詞俚俗生動，情節跌宕起伏，笑料包袱不斷。最後一場“公堂對質”，李實拿出承包契書和改良的農具，條理分明駁倒賈仁，縣官明斷，賈仁受懲，台下觀眾必是拍手稱快。
本子送到王承恩手里，轉呈御覽。陳默看了，拍案叫好，雖有些細節仍顯粗糙，但骨架已成，雅俗共賞。他當即命教坊司抽調伶人，由穆逢春暗中指導，加緊排演。
錢守禮起初抵觸，但見了本子，听了排演，也不得不承認這戲熱鬧抓人。更讓他驚訝的是，皇帝居然允準伶人在臉上簡單勾畫——李實眉心點紅，賈仁鼻梁抹白，丑角在眼楮周圍畫個豆腐塊。雖不及後來京劇臉譜精細，卻已初具雛形。
三月中，春暖花開。《鋤頭記》在暢音閣首次內部演出。除了皇帝、皇後，只請了幾位近侍和教坊司相關人等。鑼鼓一響，高亢嘹亮的唱腔一起，就抓人耳朵。待到憨厚的李實被賈仁欺壓、觀眾揪心；李實智斗賈仁、觀眾解氣；最後公堂之上，李實一段“皇恩新法似春陽，俺莊戶人有了主張”的唱段，更是酣暢淋灕。連一向矜持的張皇後都看得入了神，看到好笑處以袖掩口，看到激憤處也不禁握拳。
戲畢，陳默大加贊賞，厚賞了穆逢春和參與伶人。錢守禮也松了口氣，看來這“離經叛道”的新戲，聖心甚悅。
消息在後宮不脛而走。妃嬪們久居深宮，娛樂匱乏，對這出據說“又熱鬧又有意思”的新戲好奇不已。周貴妃更是心癢難耐。
這一日，她借口向張皇後請教女紅，實則打听到穆逢春正在教坊司指導修改唱腔，便讓心腹太監悄悄將穆逢春“請”到了自己宮院的偏殿。
穆逢春不明所以，見是貴妃召見，嚇得魂不附體。
周貴妃屏退左右，只留一個貼身宮女，看著跪在地上的穆逢春，開門見山︰“穆先生，你那《鋤頭記》本宮听說了，編得極好。皇上和皇後都夸你呢。”
穆逢春連道不敢。
“本宮這里，也有個故事，想請先生編成戲。”周貴妃眼中閃過一絲熱切，“不必像《鋤頭記》那般土氣，要雅致些。就講……一位貴妃，不僅容貌出眾，更兼聰慧賢德，協助皇後處理後宮事務，井井有條，還為皇上分憂，獻計解決朝廷難題，最後深得帝後信賴，六宮欽服。”她頓了頓，壓低聲音，“先生若編得好，本宮這里……潤筆是《鋤頭記》的雙倍。而且，將來這戲若能在宮里演，甚至傳到宮外去，先生的名聲……”
穆逢春趴在地上，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他听明白了。這哪里是編戲，這是要給自己樹碑立傳，甚至……爭寵造勢！宮闈之事，最是凶險，他一個草民戲子，摻和進去，怕是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娘……娘娘，”他聲音發顫，“草民……草民才疏學淺，恐難勝任如此……如此重大的題材。且宮闈之事，非草民所能妄言……”
“誒，先生過謙了。”周貴妃笑道，“本宮又沒讓你寫真人真事，不過是編個故事嘛。人物、朝代都可虛構。只要這‘貴妃’形象立起來，讓人喜愛、敬佩，便是先生的功勞。”
穆逢春頭埋得更低，腦中飛速旋轉。答應？後患無窮。不答應？當場得罪貴妃，恐怕也難善了。
就在他冷汗涔涔，不知如何作答之際，殿外忽然傳來宮女清脆的通報聲︰“皇後娘娘駕到——”
周貴妃臉色微變，穆逢春更是如蒙大赦，又似大難臨頭，整個人僵在地上，連呼吸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