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紫禁城还浸在浓墨般的夜色里，乾清宫的灯火却早已亮成一片暖黄。
陈默站在等身铜镜前，张开双臂，任由宫女将一件玄黑底色、金线绣十二章纹的衮服披上肩头。他微微蹙眉，这礼服美则美矣，却重得压肩，绣纹繁复得令人眼晕。
“王承恩。”他唤道。
“奴婢在。”身着簇新蟒袍的年轻太监快步上前，手中捧着一个朱漆托盘。
陈默指了指自己腰间：“朕前日让你改的‘便捷束带’，可做好了？”
“回皇爷，按您画的图样改好了。”王承恩从托盘里取出一条看似普通的玉带，双手奉上，“左内侧有三个暗袋，按您吩咐，一个装急救药丸，一个装炭笔与纸册，还有一个……奴婢实在不明白为何要缝成这般。”
陈默接过玉带，手指在第三个暗袋处一按，“咔”地弹出一个扁平的铜制小盒，盒内分成数格，分别装着盐、糖、花椒等调料粉末。他满意地点头：“若哪天御膳房做得太淡，朕总不能干吃白饭。”
周围的宫女太监憋笑憋得肩膀轻颤。这位陛下登基半年多，行事说话常出人意料，却莫名让身边人觉得……生动。
卯时正，钟鼓齐鸣。
陈默踏着汉白玉阶走向皇极殿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寒风卷着残雪刮过广场，百官分列两侧，朱紫青绿的官服像一道道冻结的彩河。山呼万岁的声浪扑来，他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蜷——这场面，经历过多少次了，还是觉得像一场荒诞的沉浸式话剧。
“众卿平身。”
声音通过大殿的回响，显出几分天然的威严。他坐上龙椅，目光扫过丹陛之下。文官队列前排，首辅叶向高眼观鼻鼻观心；武将那列，英国公张维贤脊背挺得笔直。而在文官末尾，一个身着五品白鹇补服的身影微微抬头，与他的目光一触即分——那是徐光启，他亲手从钦天监提拔上来的“科技顾问”，今日将有重用。
例行朝贺、祥瑞奏报、边关平稳……流程走过大半，陈默一直半阖着眼，仿佛在养神。直到司礼太监高唱“户部奏事”，他才缓缓抬眼。
户部尚书李长庚出列时，脚步有些虚浮。这位老臣年过六旬，须发皆白，捧着笏板的手背青筋凸起。
“臣户部尚书李长庚，启奏陛下。”他的声音干涩，“天启元年岁末，太仓库实存银一十五万三千七百两有奇，各色粮帛、绢布、铜铁等实物折银约……约三十万两。”
话音落地，殿内一片死寂。
陈默没说话，食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哒、哒、哒。每一声都像敲在众臣心尖上。
终于，他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日天气：“李卿，十五万两现银，够朝廷支应几日？”
李长庚额头触地：“若……若只计京师百官俸禄、九边日常饷银，约……约两月。”
“两个月。”陈默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若再加上黄河春修、江淮赈灾、辽东战备呢？”
“臣……臣……”李长庚伏在地上，官帽颤巍巍抖动。
“李卿不必惶恐。”陈默身体前倾，手肘支在膝上，像个好奇的学生，“朕只是纳闷，去年田赋、盐课、茶课各项岁入，账面合计不是有四百余万两吗？钱呢？”
殿中落针可闻。许多官员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尖。
“臣有罪！”李长庚的声音带了哭腔，“然历年积欠、宗室禄米、各地截留……户部实在……”
“朕明白。”陈默截断他的话，甚至笑了笑，“户部难，朕知道。所以朕没想追究谁的责任。”
他顿了顿，等所有目光重新聚焦到自己身上，才慢悠悠道：“朕只是忽然想起，前几日读一本西洋杂书，看到一种叫‘复式记账法’的玩意儿。说是一笔账，既要记‘来处’，也要记‘去处’，两边必须持平。李卿，咱们太仓库的账……是这么记的吗？”
李长庚茫然抬头：“陛下，臣……臣愚钝，未曾听闻此法。我朝历来采用‘四柱清册’，收、支、存、欠分明……”
“收、支、存、欠。”陈默点头，“听起来清楚。可朕怎么觉得，这‘清楚’的账本，算出来的却是一笔糊涂账呢？”
他站起身，玄黑衮服下摆扫过丹陛。一步一步走下玉阶，停在了李长庚面前。
“这样吧。”陈默俯身，几乎是在老尚书耳边轻声说，声音却足够让前排官员听清，“朕给你，也给户部一个机会。徐光启——”
“臣在。”队列末尾，徐光启应声出列，步履沉稳。
“你暂领‘财政清核小组’，调翰林院、户部精明吏员，三日内彻查太仓库。不查别的，就用朕说的‘复式记账法’，把永乐朝到现在的账……重算一遍。”陈默直起身，声音陡然转厉，“朕要看看，大明的家底，到底薄到了什么地步！”
“臣领旨。”徐光启躬身，目光灼灼。
陈默转身走回龙椅，转身的瞬间，袖袍带起一阵风。他坐下，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百官，最后停在首辅叶向高脸上。
“叶先生。”他换了称呼，语气缓和下来，“朕知道，清核账目会震动朝野。但痈疽不破，新肉难生。天启二年，朕想换个活法——朝廷，也该换个活法。”
叶向高深深一揖：“老臣……愿附陛下骥尾。”
退朝的钟声响起时，天色已大亮。雪停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在琉璃瓦积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陈默回到乾清宫，屏退左右，只留王承恩伺候更衣。脱下厚重的衮服，换上常服，他才长长舒了口气。
“皇爷今日……吓着了不少人。”王承恩一边整理衣袍，一边小声说。
“不吓一吓，他们还以为朕这个皇帝，只会做木工。”陈默走到书案前，抽出一张压在水晶镇纸下的草图。纸上画着一个奇怪的表格，左侧写着“资产”，右侧写着“负债与权益”，中间一条粗线分开。
王承恩探头看了一眼，不明所以。
“去把徐光启叫来。”陈默盯着那张图，手指在“负债”二字上重重一点，“有些事，得趁热打铁。”
“是。”王承恩退下前，忍不住又瞥了眼书案。阳光正斜射在宣纸上，他清楚地看到，草图背面有一行朱笔小字，墨迹犹新：
“**若真如我所料，大明财政已技术性破产。**”
殿门开合，带进一阵冷风。
陈默将草图翻过来，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惶恐，反倒有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破产重组啊……”他低声自语，从暗袋里抽出炭笔，在“资产”栏下，用力写下了第一个词：
**“信用”。**
窗外，宫墙上的积雪簌簌滑落一角，砸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像一声遥远的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