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东北角的旧作坊，天启元年前还是专为宫里制备香药、胭脂的地方。魏忠贤倒台后，这处带着淡淡花香气味的院落沉寂了半年，如今再次热闹起来——门口新挂的“皇家铸币局”黑底金字匾额还泛着桐油的光泽。
陈默跨进院门时，正值辰时。三月的阳光斜照进天井，空气里弥漫着金属和炭火的味道。二十几名工匠正围着几座新砌的炉子忙碌，见皇帝突然驾临，慌得就要跪倒。
“免礼，该干什么干什么。”陈默摆摆手，目光已落在院中央的条案上。案上铺着白布，摆着十几枚新出炉的银元试制品，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银白色。
铸币局主事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者，姓胡，原是工部宝源局的八品大使，因手艺精湛被徐光启特意调来。此时他小步跑到皇帝面前，躬身道：“陛下，这是按您给的图样，试铸的第三批。成色、重量都已校准。”
陈默拿起一枚，入手微沉。他用指甲弹了一下，银元发出清脆绵长的颤音。“成色多少？”
“回陛下，按您定的‘银九铜一’，一两重的银元，实含纯银九钱，紫铜一钱。”胡主事递过一本册子，“这是熔炼记录，每炉都留有样锭，可供查验。”
陈默翻看记录，点了点头。他走到一座熔炉前，炉火正旺，坩埚里银铜混合的液体泛着耀眼的橙红色。“搅拌要均匀，铜轻银重，容易分层。”他顺手抄起一根长柄陶棒，在坩埚里搅了几圈，“看到没？要搅到底，让它们彻底熔在一起。”
周围的工匠都瞪大了眼睛。皇帝……居然会这个？
陈默放下陶棒，转向胡主事：“压印的模具，拿来朕看看。”
两片精钢模具被捧过来。阴模上雕刻着皇帝的侧面像，阳模则是对应的“壹圆”字样。雕刻极精细，连发丝纹理都清晰可辨。
“这雕刻，是谁的手艺？”陈默问。
一个三十多岁、手指粗糙但眼神沉静的工匠上前跪下：“是小人。”
“你叫什么？”
“小人贱名周大巧，原是宝源局刻模匠。”
陈默仔细端详模具，忽然笑了：“你在朕的耳廓这里，多刻了一道浅痕？”
周大巧身子一颤：“小人……小人该死！小人见陛下耳廓天生比常人略丰，便自作主张……”
“你做得很好。”陈默打断他，“就是要这些细微特征，才难仿造。”他指了指模具边缘，“不过这里——朕说的边齿，你们做出来了吗？”
胡主事连忙又呈上一对边齿模。那是两个带细密凹槽的钢环，一个固定在底模座，一个套在上冲模外沿。
“陛下请看，按您吩咐，边齿共三百六十齿，齿深半分，齿距……”胡主事突然卡壳了。
“齿距要均等，不能有肉眼可见的偏差。”陈默接话，拿起边齿模对着光看，“齿槽的斜面是四十五度吧？”
“是……是四十五度。”
“那就对了。”陈默放下模具，环视众工匠，“边齿的作用，你们都明白吗？”
工匠们面面相觑。一个年轻工匠大着胆子说：“回陛下，可是……为了好看？”
陈默笑了：“不全是。”他从案上拿起一枚银元，又让王承恩递过一把木工用的平锉，“胡主事，你来试试，用锉刀轻轻锉这枚银元的边缘。”
胡主事不明所以，但还是接过锉刀，小心翼翼地在银元边齿上锉了一下。银屑落下，边齿上出现一道明显的磨痕。
“现在，把它放回去，和没锉过的比一比。”陈默说。
胡主事将两枚银元并排放在手心，掂了掂，脸色微变：“这……锉过的轻了！”
“轻了多少？”
“约……约一分（约0.1克）。”
“对。”陈默点头，“这就是边齿的第一个作用：防刮削。有人想从银元上刮下银屑牟利，一刮，边齿就毁了，重量也变了，明眼人一看便知。”
他又拿起边齿模：“第二个作用，防私铸。这三百六十齿，齿距、齿深、齿形都有定数。私铸者要仿，就得先做出和这一模一样的边齿模——难如登天。即便勉强做出，也难保每个齿都精准。一旦有一个齿不对，整枚钱就废了。”
工匠们恍然大悟，议论纷纷。周大巧盯着边齿模，喃喃道：“原来……原来如此精妙！”
陈默示意众人安静，接着说：“第三个作用，你们可能想不到——防剪边。”
他让王承恩拿来一把小剪。“有些人会从银元边缘剪下细细一圈银，再将剪过的银元混在好钱里花出去。但有了边齿——”他指着银元边缘，“一剪，齿形就破坏了，而且剪下的那圈银是带齿的，根本没法熔铸成整银，除非把齿磨平，那又费时费力，得不偿失。”
院子里一片寂静。工匠们看着那枚小小的银元，眼神全变了。这哪里是钱？这分明是一件精巧的机关器物！
“陛下……”胡主事声音发干，“这些门道，您……您是如何知晓的？”
陈默顿了顿。他能说是前世在博物馆看展板看到的吗？
“朕读杂书，偶有所得。”他含糊带过，转身走向工作台，“来，朕教你们一个更妙的。”
工作台上摆着几个陶罐，分别装着不同的矿石粉末。陈默挽起袖子，露出小臂——这个动作又让工匠们吸了口气。皇帝亲自上手？
“这是绿矾（硫酸亚铁），这是胆矾（硫酸铜），这是明矾（硫酸铝钾）。”陈默指着陶罐，“银元压印成型后，表面会有些许氧化发暗。要用这些配成‘洗银水’，浸泡片刻，再以清水冲净，软布擦干，便可光亮如新。”
他一边说，一边按比例调配。动作熟练得像个老药剂师。胡主事看得眼睛发直，忍不住问：“陛下还……还懂炼丹？”
“这不是炼丹，是化学。”陈默顺口说，说完才意识到这个词太现代，又补了句，“嗯……变化之学。”
他将配好的溶液倒入一个白瓷盆，取一枚新铸的、表面已有些许氧化发乌的银元浸入。片刻后取出，清水一冲，软布擦拭——银元顿时焕发出镜面般的光泽，连边齿的每个凹槽都清晰映光。
“神了！”周大巧脱口而出。
陈默笑了笑，将银元递给胡主事：“配方朕会写给你。记住，溶液要现配现用，用过即废，不可重复。浸泡时间不能过长，否则会蚀伤银面。”
胡主事双手接过银元，激动得胡须都在抖：“臣……臣谨记！”
日头渐高，陈默又在作坊里转了一圈，查看了熔炉风箱的改进、模具的淬火工艺、压印机的杠杆设计，每处都提了些建议。工匠们从最初的惶恐，渐渐变得专注，甚至开始主动提问。
“陛下，这铜添加一成，会不会太硬？压印时恐伤模具……”
“可尝试将铜先与少量锡熔成青铜，再与银合熔，这样硬度适中。”
“陛下，边齿模用久了会磨损，如何校验？”
“每压印千枚，便取一枚用标准卡尺测量齿距，记录在案。齿距偏差超过半分，模具即废。”
一问一答间，已近午时。陈默正准备离开，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对胡主事说：“今日所铸银元，全部编号登记，一枚不准少。入库时，你、周大巧、还有……”
他指了指那个最早提问的年轻工匠：“你叫什么？”
“小人赵铁柱！”
“好，你三人同时在场，互相见证，签字画押。”
胡主事一愣：“陛下，这是……”
“防患于未然。”陈默淡淡道，“银元还没正式流通，但朕知道，已经有很多双眼睛在盯着了。朕要让每一枚银元，从出生到出去，都有迹可循。”
他走出院门时，阳光正好洒在“皇家铸币局”的匾额上，金字闪闪发光。
王承恩小步跟上，低声说：“皇爷，您今日说的这些……工匠们怕是要当秘诀传下去了。”
“传下去才好。”陈默登上马车，“技术这东西，捂是捂不住的。只有让更多人懂，才能不断改进。”
马车驶出西苑，沿着宫墙缓缓前行。陈默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击，像是在模拟压印机“咚、咚、咚”的节奏。
他忽然睁开眼睛。
“承恩。”
“奴婢在。”
“你觉不觉得，朕今天在作坊里……”陈默顿了顿，“话说得太多了？”
王承恩小心答道：“皇爷是在教他们本事，是他们的福气。”
“是啊，教本事。”陈默望向车窗外流动的街景，“可有时候，教得太细、太多，反而会让人起疑——一个深宫长大的皇帝，怎么会懂熔炼配比、懂边齿防伪、懂化学配方？”
他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不过也无所谓了。”他重新闭上眼睛，“疑就疑吧。朕要做的事，本就不是一个‘正常’皇帝该做的。”
马车拐过街角，远处传来隐约的市井喧哗。
而此刻铸币局的库房里，胡主事正按照皇帝吩咐，将今日所铸的三十枚试制品一一编号，锁进铁柜。周大巧和赵铁柱在一旁看着，三人签字，按了手印。
锁“咔嗒”落下时，窗外忽然掠过一道影子。
像鸟，又像人。
赵铁柱揉了揉眼睛，再去看时，窗外空空如也，只有一根榆树枝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嘟囔了一句：“眼花了……”
没人注意到，库房后窗的窗纸，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洞。
刚刚被风吹破的。
还是……被什么戳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