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主事是被人从被窝里摇醒的。
窗外天还没亮透，值夜的工匠老赵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昏黄油灯光里煞白煞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主事……库、库房……”
胡主事心里“咯噔”一声，胡乱披上外袍就往外跑。三月清晨的寒气刀子似的刮在脸上，他顾不上，一脚深一脚浅冲进铸币局院子。
库房门开着，锁头完好无损地挂在门鼻上——但门轴下方，两块门板接缝处，被人用薄刀片之类的工具撬开了一条三指宽的缝。成年人钻不进去，但伸进一只手绰绰有余。
铁柜也开着。里面原本整齐码放的三十枚编号试铸银元，此刻只有二十九枚。缺的是第七号。
“什……什么时候发现的？”胡主事声音发颤。
“丑时三刻，小人巡夜走到这儿，看见门缝不对……”老赵快要哭出来，“小人不敢擅动，赶紧锁了门去找您。这一来一回，天就……”
胡主事双腿一软，要不是扶住门框，险些瘫在地上。皇帝昨日才亲口叮嘱“一枚不准少”，今日就……他眼前发黑，仿佛已经看见自己脖子上架着的铡刀。
辰时正，乾清宫西暖阁。
陈默听完胡主事带着哭腔的禀报，没说话，只是用手指慢慢摩挲着下巴。王承恩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骆养性已经赶到，沉默地站在暖阁角落，像一尊石雕。
“只丢了一枚？”陈默终于开口。
“是、是……”胡主事伏在地上，“编号‘天启试铸-柒’，昨日午后铸成，成色、重量都与其余二十九枚无异……”
“库房其他东西呢？铜料、银锭、模具？”
“俱在，一件不少。”
陈默忽然笑了。笑声很轻，但在死寂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有趣。”他说，“三十枚银元，只偷一枚。这贼……倒是个讲究人。”
胡主事茫然抬头。
“陛下，臣立刻封锁铸币局，所有人等逐一盘查……”骆养性上前一步。
“不必。”陈默摆摆手，“查是要查，但不是查内贼。”
骆养性一愣。
“你想想。”陈默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亮的天色，“若是内贼，要么图财——那该全偷；要么报复——该毁模具、坏炉子。只偷一枚，目的何在？”
他转过身，目光清亮：“是为了验。验成色，验工艺，验这银元到底有没有朕说的那些‘防伪’门道。”
骆养性恍然大悟：“所以贼人不是冲着钱来的，是冲着‘新钱’本身来的！”
“正是。”陈默点头，“而且这贼很聪明。偷多了动静大，偷一枚，我们甚至可能发现不了——若不是胡主事你严格执行了编号登记的话。”
胡主事闻言，又是后怕又是侥幸，背上冷汗涔涔。
“骆养性。”陈默走回书案后，“铸币局那边，加强戒备，但要外松内紧。明面上，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该铸钱铸钱，该巡查巡查。暗地里，把昨夜所有当值、路过、甚至可能看见什么的人，都细细过一遍。重点是——”
他顿了顿：“那扇被撬的门缝。三指宽，寻常成人手能伸进，但若是手特别小的，或是……练过缩骨功夫的，半个身子未必进不去。查查京城地面上，有没有这路人物。”
“臣明白。”骆养性抱拳，“还有一事……贼人得手后，总要销赃，或找人验看。是否要盯住京城所有银铺、当铺、黑市？”
陈默沉吟片刻，摇头：“不急。一枚试铸银元，没正式流通，他不敢明目张胆找人验。更大的可能是……”他眼睛微微眯起，“找懂行的‘自己人’看。你派几个生面孔，盯住户部那几个老钱粮吏的家，还有工部宝源局退下来的老匠人。但记住，只是盯着，别打草惊蛇。”
“臣领旨。”
骆养性退下后，陈默看向还跪在地上的胡主事：“胡主事。”
“臣……臣在。”
“你起来。”陈默语气缓和了些，“这事不全是你的错。库房防范本就有漏洞，是朕考虑不周。但有一桩——从今日起，所有银元入库，除了编号登记，再加一道工序：每枚银元边缘，用朕特制的印泥点一个肉眼难辨的暗记。暗记配方朕稍后给你，每批不同。”
胡主事感激涕零：“臣……臣遵旨！”
“去吧，铸币局的差事照旧。有人问起，就说一切正常。”
胡主事退出去后，暖阁里安静下来。王承恩小心翼翼奉上一盏新沏的茶：“皇爷，您说……这贼会是谁派来的？”
陈默吹开茶沫，抿了一口：“谁最怕新钱，就是谁。”
“晋商？徽商？”
“都有可能。但晋商的可能性更大些。”陈默放下茶盏，“他们的根基在白银。朝廷若统一币制，控制银流，第一个伤的就是他们的命脉。至于徽商……他们更多在做茶、丝、典当，对银钱虽然看重，但还没到晋商那种程度。”
他站起身，在暖阁里缓缓踱步：“一枚银元，能验出什么呢？成色可以熔了看，重量可以称，边齿可以量……但有些东西，是验不出来的。”
“皇爷是指？”
“信心。”陈默停住脚步，“朕对这套新钱法的信心，朝廷推行它的决心，还有百姓接受它的耐心。这些，偷是偷不走的。”
三日后，骆养性带来了消息。
黑市上抓到了一个试图销赃的惯偷，外号“泥鳅”，专精撬门溜锁，手骨天生比常人柔韧，能钻过极窄的缝隙。从他身上搜出了那枚编号“天启试铸-柒”的银元。
“他交代，是前日夜里在赌坊输了钱，有个山西口音的中年人找到他，出价五十两银子，让他从铸币局‘拿’一枚新钱出来。”骆养性禀报，“要求很怪：只要一枚，不准多拿，不准损坏，更不准惊动人。”
“山西口音。”陈默重复了一遍，“人呢？”
“泥鳅说，那人给了他铸币局的简图和开锁工具，约定得手后次日在城南土地庙交割。臣昨日派人在土地庙守了一整天，没人露面。”
“那就是发现我们盯上泥鳅了。”陈默并不意外，“银元呢？”
骆养性呈上一个锦囊。陈默倒出那枚银元，在掌心掂了掂，又对着光仔细看。边齿完好，浮雕清晰，只是表面多了些摩擦的痕迹——显然被反复摩挲、检验过。
“他验过了。”陈默说，“而且验得很仔细。但应该还没验完——否则不会还想拿回去。”
他忽然想到什么：“泥鳅说，那人只要一枚。但如果他真想彻底摸清银元的底细，一枚够吗？”
骆养性一怔：“陛下的意思是……”
“成色可以熔验，但熔了就毁了。重量可以称，但称完了呢？边齿可以量，但量的数据要对照标准模具才有用。”陈默眼睛亮起来，“他需要对照物。一枚完整的银元做样本，还要有……标准模具的数据。”
他快步走回书案，抽出一张纸，飞快写下几行字：“骆养性，你立刻去办两件事：第一，查京城所有铁匠铺、铜匠铺，最近有没有人定做过精钢雕刻工具，或是打听过模具淬火的工艺。第二，盯住山西会馆，尤其是那些常和户部、工部有来往的晋商。不必盯所有人，重点盯……姓亢的。”
“亢氏？”骆养性记得这个名字。李长庚的笔记里提到过。
“对。山西亢氏，晋商之首。”陈默将纸条递过去，“如果朕没猜错，那枚银元现在应该已经不在泥鳅交接的人手里了。它可能正在某个暗室里，被亢家重金聘来的老匠人，用卡尺、秤子、甚至可能是西洋放大镜，一寸一寸地剖析。”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春风吹进来，带着御花园里早开桃花的淡香。
“让他们验吧。”陈默轻声说，“验得越细越好。等他们验明白了，就会知道——仿造这枚银元的难度，远比他们想象的大。而到那时……”
他转过头，对骆养性笑了笑：
“朕的新钱，也该正式露面了。”
骆养性领命退下。陈默独自站在窗前，将那枚失而复得的银元举到眼前。
银元上，他自己的侧脸浮雕在阳光下轮廓分明，眼神平静地望向远方。
像在等待一场迟早要来的风雨。
而此刻，山西会馆后院的密室里，烛火通明。
几个老师傅围坐在桌前，桌上铺着软布，布上放着那枚编号“柒”的银元。卡尺、秤子、小锤、锉刀、甚至还有一小瓶王水，工具琳琅满目。
主座上的中年男人面色沉静，手指一下下敲着太师椅扶手。
他是亢嗣鼎，亢家这一代在京城的掌事人。
“东家。”一个老师傅抬起头，擦着额头的汗，“这钱……不好仿。”
“怎么说？”
“成色是足银九成、紫铜一成，这个不难。重量一两，分毫不差，也不难。难的是这边齿——”老师傅举起放大镜，“三百六十齿，齿距均等得吓人，像是用机器车出来的。还有这浮雕，深浅过渡太自然，不像手工雕的，倒像是……像是活人脸上直接拓下来的。”
亢嗣鼎沉默片刻：“若我们仿，能仿几成像？”
“形似七八分，神似……不足五分。”老师傅苦笑，“而且成本极高。光是做一套边齿模，就得顶尖匠人耗上数月。有这工夫，咱们多少买卖都做成了。”
另一个师傅补充：“东家，还有一桩怪事。这银元材质里，似乎掺了极微量的别的东西，王水蚀刻的反应和寻常银铜不同……但具体是什么，小人验不出来。”
亢嗣鼎闭上眼睛。
许久，他挥挥手：“都下去吧。今日之事，一个字不准外传。”
密室重归寂静。
亢嗣鼎独自坐在黑暗里，手指摩挲着那枚冰凉的银元。边缘的齿痕划过指尖，微微刺痛。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咱们亢家能富甲天下，不是因为多会做生意，是因为懂得——什么时候该顺着朝廷，什么时候……该让朝廷顺着我们。”
那么现在呢？
是顺着这位皇帝的新政，还是……
他睁开眼，吹熄了蜡烛。
黑暗吞没一切，只有那枚银元在他掌心，泛着幽幽的、冷硬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