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晨雾尚未散尽，嘉定伯周奎的轿子已颤巍巍进了西华门。这位天启皇帝的岳丈坐在轿中，双眼微闭，手指却在膝盖上无声地敲打着——那是他心中反复默诵的“哭穷词”的节拍。
“……臣岁俸一千二百石，实收不过八百……京郊田庄连年歉收，去岁雹灾损了三成……家中仆役已裁减过半，老妻荆钗布裙……”
每默念一句，他脸上的愁苦便真切一分。待到轿帘掀开时，周奎已完全进入了角色：躬着身子，步伐迟缓，连呼吸都带着三分气短七分窘迫——标准的“清贫皇亲”模样。
暖阁的门开着，炭火暖意混着墨香涌出来。周奎在门槛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准备上演那套君臣相顾无言、最后皇帝无奈开口借钱的戏码。
“岳父来了？快进来，看看朕的新玩意儿！”
欢快的声音打破了周奎预设的凝重。他抬眼，只见皇帝站在一张紫檀大案前，案上铺着红绒布，布上整齐排列着数十枚银光闪闪的圆片。女婿脸上带笑，手中拈着一枚银片对着窗光端详，那神情不像缺钱的皇帝，倒像得了新奇玩具的孩童。
周奎准备好的开场白卡在喉咙里。他机械地躬身行礼：“老臣参见……”
“免礼免礼。”陈默摆手，直接递过一枚银元，“岳父摸摸看，手感如何？”
银元入手微沉，边缘的齿纹硌着指腹。周奎下意识用拇指摩挲币面——皇帝的侧面浮雕线条清晰，发丝纹路都一丝不苟；翻转过来，“壹圆”二字饱满方正，底下“天启二年”的小字清晰如刻。
“这工艺……”他脱口而出，又赶紧收住，换上恭维的语气，“精妙绝伦，非官窑巧匠不能为。”
“成色九一，重七钱二分。”陈默像是没听出他的敷衍，兴致勃勃地讲解，“岳父可知，为何朕要铸这银元？”
来了。周奎心中一凛，背好的词在舌尖打转：铸钱耗银、劳民伤财、不如……
“因为朕要办银行。”陈默抢在他前面，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日午膳添道菜”，“可银行不能空着开张，得有镇场子的‘第一笔存银’。朕思来想去——”他转身看向周奎，眼睛亮晶晶的，“满京城勋贵，论眼光、论信誉、论与国同休的担当，唯岳父最堪此任。”
周奎张了张嘴。不是借钱？是让……存钱？
暖阁里静了一瞬。炭火“啪”地爆出个火星。
陈默伸出三根手指：“岳父若愿存十万两进皇家银行，朕许三件事。”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其一，年息百分之五，年底结付，绝无拖欠。”
周奎眼皮跳了跳。五分利，比钱庄低，但比田租高，关键是“绝无拖欠”……
“其二，银行所有营造、采买、运输事宜，府上子弟可优先承揽。”
周奎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了银元。他太懂这里面油水了——营造有工料差价，采买有回扣惯例，运输更是……
“其三。”陈默从案下取出一卷明黄绫缎，缓缓展开。
四个墨饱笔酣的大字撞进周奎眼里：
**护——国——巨——商**
他的手猛地一颤，银元差点脱手。
暖阁彻底安静下来。窗外传来远处太监的唱喏声，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
周奎盯着那幅字，脑中那架无形的算盘开始疯狂运转。十万两……他自然拿得出。存在家里地窖，一不能生息，二怕盗抢，三还招贼惦记。存在钱庄？山西票号能给八分利，可路途遥远，汇票兑现有风险；徽州典当也能给七分，但需实物抵押，手续繁琐……
五分利，确实不高。但这是天子的银行！利息是小事，那幅“护国巨商”的匾额才是无价之宝！挂出去，就是御赐的金字招牌，是皇商身份，是……护身符。那些整天弹劾勋贵“与民争利”的御史，看见这匾额还不得闭嘴？
还有优先承揽权……银行要建分号吧？要打造银柜吧？要运钞护镖吧？这里面的门道，他闭着眼都能算出十万两的利来。
风险呢？周奎抬起眼皮，悄悄打量女婿。皇帝年轻的脸庞上没有丝毫急迫，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笃定的等待。这神色……不像走投无路设局骗钱，倒像是真的在推一桩对双方都有利的好买卖。
他又想起近来京城的传闻：皇帝查太仓库的账，三天三夜没合眼；皇帝铸新钱，亲自在作坊里待了一整天；皇帝搞皇庄，让老农种出亩产八石的番薯……虽然行事古怪，但似乎真做了些实事。而且皇帝对皇后——他女儿张嫣——颇为敬重，每月初一十五必去坤宁宫用膳，赏赐也从未短过。
最重要的是……周奎的目光落回那幅字上。“护国”二字，是忠；“巨商”二字，是利。忠利两全，名实兼收，这诱惑……
“岳父？”陈默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周奎深吸一口气。他松开攥紧的手，银元在掌心留下浅浅的印痕。然后他整了整衣冠，后退半步，一揖到地。
声音洪亮，字字铿锵：
“老臣蒙陛下信重，敢不竭诚以报？此乃利国利民、稳固金融之大事，老臣愿为天下先！”
他直起身，脸上愁苦尽去，换上一种混合着精明与决断的神色：
“陛下，老臣愿存——十二万两！”
“好！”陈默抚掌大笑，“王承恩，取银行特制金漆存折来！”
存折是硬壳封面，烫金云纹，内页用上等宣纸印制。陈默亲自提笔，在首行写下：“嘉定伯周奎，存银壹拾贰万两整。”落款处盖上皇帝小玺，朱红印泥鲜艳夺目。
周奎双手接过存折。册子不重，他却觉得沉甸甸的——这里装的不仅是十二万两白银的凭证，更是周家未来数十年的荣辱。
出宫时已近午时。春阳暖融融地照在轿顶上，周奎靠坐在轿中，一遍遍摩挲着存折光滑的封面。忽然，他敲了敲轿窗。
老仆的脸出现在小窗边。
“回府后，你即刻动身去山西。”周奎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找亢家、范家那几位大掌柜，私下递句话：陛下这回不是小打小闹，是要动钱法根本了。让他们……早做打算，莫要硬顶。”
老仆眼神一凛，低声应“是”。
轿帘放下。周奎闭上眼，仿佛能看见自家地窖里，一箱箱白银被抬出，汇入那座即将建起的银行银库；也仿佛能看见，千里之外的山西，那些深藏地下的钱庄银窖里，如山堆积的银锭正微微震颤。
他忽然想起女婿最后说的话：
“岳父今日存的不只是银两，更是对新法的信心。这信心，比金银更贵重。”
周奎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难以形容的笑。
信心？他倒想看看，这“信心”能换来多少真金白银。
轿子拐过街角，将紫禁城的红墙远远抛在身后。而此刻，暖阁窗边，陈默正目送那顶轿子消失在长街尽头。
王承恩小声问：“皇爷，嘉定伯真会存十二万两？”
“会。”陈默转身，目光落在案上那枚被周奎摩挲过的银元上，“因为他算得清。十二万两存进来，换的是‘护国巨商’的匾额，是优先承揽权，是朕的信任，更是……在新朝里的位置。”
他拿起那枚银元，对着光。
银币边缘，有一道极浅的指痕——是周奎刚才无意识用力攥出的。
“聪明人赌的不是眼前利，是身后名，是长远势。”陈默轻声说，像在自语，“老国丈的算盘珠，拨得响着呢。”
他将银元轻轻放回绒布上。
“只是这第一颗珠子动了，后面的珠子……可就由不得他们自己拨了。”
窗外，春风掠过殿脊，吹响檐角铁马，叮叮当当，像无数铜钱碰撞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