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五，文华殿内弥漫着一股罕见的紧张气息。不是朝会，却胜似朝会——六部尚书、侍郎，连带通政使、大理寺卿等二十余名重臣分坐两侧，每人面前摊开一本蓝皮册子，封面上印着三个大字：**预算案**。
陈默坐在御座上，看着下方这些或皱眉、或沉思、或欲言又止的面孔，心里竟有些怀念前世的“财政预算评审会”。至少那时候，大家争论用的是ppt和Excel，而不是现在这样，空气里飘着的全是算盘珠的焦灼味。
“天启二年，岁入预估二百五十万两。”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岁出预算二百八十万两，赤字三十万两。”
话音刚落，兵部尚书崔呈秀就站了起来。
“陛下！”这位魏忠贤倒台后新上任的尚书，脸上还带着急于立功的迫切，“辽东建虏蠢蠢欲动，蓟镇、宣府兵备废弛，臣请增辽饷五十万两！”
“五十万？”户部侍郎毕自严差点跳起来，“崔部堂！太仓库现银不到八十万两，你张口就要五十万，其他衙门喝西北风去？”
“军国大事，岂容吝啬！”崔呈秀瞪眼，“若无边关安宁，要再多银子又有何用？”
工部尚书杨一鹏慢悠悠开口：“崔部堂所言极是。不过……黄河今年春汛异常，开封至徐州段堤坝多处渗漏，臣请拨河工款四十万两。否则汛期一到，数省沦为泽国，损失的又何止百万？”
礼部尚书来宗道咳嗽一声：“今岁有乡试，明年有会试，各省贡院需修葺，考官需派任，刊印《永乐大典》续编的款项也拖了三年了。礼部……请拨三十万两。”
一时间，大殿像炸开了锅。
“我们刑部狱舍塌了半边，囚犯都快没地方关了！”
“光禄寺的膳食银子欠了半年，太后寿宴都快办不起了！”
“顺天府修城墙的款子……”
“肃静！”
陈默敲了敲御案。殿内渐渐安静下来，但那些眼睛里都烧着火——为各自衙门争食的火。
“诸卿的意思，朕听明白了。”他放缓语气，“无非是银子太少，要钱的太多。按往年做法，就是每项都砍一刀，大家都不满意，事情还办不好。”
他让王承恩抬上来一个木架，架上挂着一幅裱好的绢图——正是那日御书房讲过的“茶壶与茶杯”图。
“国库是这个茶壶。”陈默指着图上最大的壶，“茶杯有六个：军费、河工、俸禄、皇室、赈济、杂项。壶里只有七成水，却要倒满六个杯，怎么办？”
崔呈秀抢答：“先倒满军费杯！边关最急！”
杨一鹏摇头：“黄河汛期就在眼前，河工杯不先满，六月大水冲了漕运，京师粮道断绝，边军有饷也无粮！”
来宗道捋须：“教化乃国本，科举若废，十年无人才，国将不国……”
眼看又要吵起来，陈默抬手制止。
“所以往年做法是错的。”他走到图前，“六个杯都倒一点，每个都半满不满，事情都办不好。今年，朕换个法子——”
他取出一叠裁好的纸片，每张写着不同项目，走到每位尚书面前。
“兵部，写三个最急的军务，排次序，附详细用款明细。工部，写三个最险的工程。礼部，写三件最要紧的礼教大事。以此类推，每个衙门只报三项，按轻重缓急排序。”
大臣们愣住了。只报三项？还要排序？
“这叫‘项目预算’。”陈默回到御座，“你们回去，仔细想清楚：哪些事是非做不可、不做会出大乱子的？哪些是可以缓一缓的？每项要花多少钱，怎么花，预期能有什么成效——写明白，三日后呈上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朕会看，会问，会挑。挑中的，银子足额拨付。没挑中的，今年就别想了。”
散会后，大臣们三三两两走出文华殿，个个眉头紧锁。这新规矩像道紧箍咒，逼着他们在无数要务中做最痛苦的取舍。
崔呈秀追上杨一鹏：“杨部堂，你那河工款……真要四十万？能不能减些？匀点给兵部……”
杨一鹏脚步不停：“崔部堂，黄河若决口，死的可不是几千边军，是几十万百姓。孰轻孰重？”
“可你这数目也太笃定了！”崔呈秀压低声音，“四十万两，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像是早算准了似的。你工部往年要钱，不都往多了报，等着户部砍价吗？”
杨一鹏脚步一顿，转头看他，眼神有些复杂：“今年……不一样。”
说完便匆匆走了。
崔呈秀站在原地，琢磨着那句“不一样”，越想越不对劲。他招手叫来随从：“去查查，杨尚书最近是不是出过京？见过什么人？”
与此同时，陈默在偏殿召见了徐光启和毕自严。
“陛下此法甚妙。”徐光启道，“逼着各衙门精打细算，总比漫天要价强。只是……臣担心，他们会虚报项目，把不急的事包装成急的。”
“所以朕要你们协助审核。”陈默将一叠空白表格推过去，“这是‘项目评估表’，分五项：紧迫性、可行性、预期效益、用款合理性、风险管控。每项打分，总分高的优先。”
毕自严翻看表格，眼睛越来越亮：“妙啊！有了这个，就不是谁嗓门大谁得钱了，得看真章！”
“不止。”陈默说，“项目批了，银子也不是一次性给。分三期拨付：启动拨三成，中期验看进度再拨五成，完工审计后拨尾款。若发现虚报、挪用，立即停拨，追回已拨银两，主事者革职查办。”
徐光启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不是太严了？”
“不严不行。”陈默摇头，“银子就这么多，必须用在刀刃上。对了，所有获批项目的用款明细、进度，每季度在《京华简报》上公示，让天下人监督。”
毕自严手一抖：“公示？这……这从未有过啊！各衙门的面子……”
“要面子，就得把事办好。”陈默语气平静，“办好了，百姓夸，那是真面子。办砸了还捂着，那是纸糊的面子，风一吹就破。”
正说着，骆养性悄无声息出现在殿外。
陈默让他进来。锦衣卫指挥使行礼后，低声道：“陛下，查清了。杨尚书半月前秘密离京五日，目的地是开封府。会见了一个叫白英的老河工，是永乐年间治水名家白昂的后人。”
“白英……”陈默若有所思，“他说什么了？”
“具体谈话内容不知。但杨尚书回京后，工部几个老河工被连夜召见，次日便开始绘制一套‘束水冲沙局部施工图’。据说此法费银只需传统筑堤的三成，但见效极快。”
陈默眼睛亮了。他想起前世看过的资料：白英后人确实在明末提出过一些先进的治河理念，可惜未被采纳。
“难怪他那么笃定……”他喃喃道，随即下令，“骆卿，你亲自去开封，找到那位白英老人。客气些，就说……朝廷想请他出山，参赞河工。”
是夜，工部尚书府的书房烛火通明。
杨一鹏趴在案上，正小心翼翼地誊写项目书。他已经写废了七稿，这一稿终于满意了。
项目一：黄河开封段“束水冲沙”试点工程，请拨十五万两。
项目二：京杭大运河清江浦闸坝修缮，请拨八万两。
项目三：永定河疏浚，请拨五万两。
三项合计二十八万两，比他白日要的四十万两少了十二万两。但他有信心——尤其是第一项，有白英老人的技术打底，他有九成把握能在汛期前完工，保三年无大汛。
他在项目书末页，用蝇头小楷加了一段附注：
“臣保：若‘束水冲沙’法成，开封至徐州段三年内可免大汛。预估省却历年救灾、筑堤款项逾百万两。若不成，臣愿革职谢罪。”
写罢，他盖上官印，长舒一口气。
窗外的梆子敲过三更。杨一鹏吹灭蜡烛，却不知隔墙有耳——更不知，他这份项目书，将掀起比黄河汛水更汹涌的波澜。
与此同时，崔呈秀在兵部衙门里烦躁地踱步。他的项目书写得艰难：既要显得紧急，又不能暴露边军真实的虚弱；既要多要钱，又不能让皇帝觉得兵部无能。
“大人。”亲信推门进来，低声说，“查到了。杨尚书见的那个白英，祖上确实治过河，但……此人近年与山西亢氏有些来往。亢家在黄河上游有万亩滩地，一直想筑坝蓄水，好灌溉他们的田。”
崔呈秀猛地转身：“当真？”
“千真万确。开封府的同知是卑职同乡，他说的。”
崔呈秀眼睛眯了起来。他走到案前，提起笔，在自己项目书的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
“另：臣闻黄河上游有私筑坝堰之事，若遇汛期，恐加重下游险情。请陛下明察。”*
他放下笔，冷笑。
既然工部那么笃定，他就帮他们再加把火。
烛火摇曳，映着两份即将改变许多人命运的项目书。文华殿的争吵看似平息了，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而此刻的开封黄河边，白英老人正蹲在堤上，抓一把河沙，看着它在指缝间缓缓流下。
他轻声自语：“束水冲沙……老祖宗的法子，真要现世了吗？”
夜风吹过河面，涛声呜咽，像千百年来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