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五，一支看似普通的商队缓缓驶入北京崇文门。三辆青篷马车，十余骑护卫，车上货物用油布盖得严实。守门兵卒照例检查，领头车夫递上路引——山西平阳府开具，货单写的是“汾酒二十坛，潞绸十匹，党参五箱”。
兵卒掀开油布一角，确如所写，便挥手放行。没人注意到，中间那辆车的酒坛是空的，绸缎下藏着几个沉甸甸的铁箱。
车队穿过喧嚣的街市，最终停在西城小时雍坊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后门。门悄无声息地开了，马车直接驶入院中。
亢嗣鼎从车上下来时，脸色有些疲惫。六十岁的老人，三天赶了八百里路，骨头都快散架了。但他顾不上休息，第一件事就是问迎上来的京城掌柜：
“白英那边，确切消息是什么？”
掌柜低声汇报：“四月初一，三个外乡人去找过他，次日白英便收拾行李离开了河边的茅屋。咱们的人跟了一段，跟丢了——对方反跟踪的本事极强。”
亢嗣鼎的心沉了下去。锦衣卫，一定是锦衣卫。
“京里呢？银行那边动静如何？”
“嘉定伯存了十二万两，英国公二十万两，还有其他几家勋戚，加起来怕是有五十万两了。银行初八开张，如今前门大街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亢嗣鼎嗯了一声，走向正堂。堂内已经候着几个人——有山西在京的商人，有相熟的户部官员，甚至还有一位都察院的御史。
“亢公。”众人起身。
“坐。”亢嗣鼎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老夫这次进京，一是为银行开张，凑个热闹；二是为黄河边那点薄产——近来有些传言，说上游筑坝妨害下游，诸位可曾听闻？”
在座的都是人精，瞬间明白了弦外之音。
那位户部郎中先开口：“下官倒是听说，工部杨尚书前些日子上了折子，要了十五万两治河款，用的是一种叫‘束水冲沙’的新法。”
“束水冲沙？”亢嗣鼎捻须，“这法子……可是要清理河道淤积？”
“正是。据说见效快，花费少。但——”郎中压低声音，“若要‘束水’，上游来水需得平稳。若上游忽大忽小，这法子就不灵了。”
亢嗣鼎眼皮跳了跳。他听懂了潜台词：亢家在黄河上游的坝，正好会让下游水流“忽大忽小”。
御史轻咳一声：“亢公，非是下官多嘴。近日都察院收到几封匿名信，说的正是晋陕交界私筑坝堰之事。虽未指名道姓，但……恐怕来者不善。”
堂内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亢嗣鼎。
老人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多谢诸位提醒。老夫那几处坝，都是洪武年间就有的老坝，这些年不过修缮加固，怎就成了‘私筑’？至于水流——黄河之水天上来，谁能管得住老天爷下雨？”
话虽说得轻松，但他袖中的手，已经攥紧了。
众人散去后，亢嗣鼎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他打开一个铁箱，里面不是金银，而是一叠叠地契、账册、契约。
最上面是一份《黄河壶口上游滩地万亩永佃契》，签发时间是万历三十五年，盖着山西布政使司的大印。下面附着历年缴税的凭证、与地方官府往来的文书、甚至有几封前任山西巡抚表示“鼓励垦荒”的私信。
手续齐全，无可指摘。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但亢嗣鼎知道，问题不在这些纸面上。问题在于——那些坝，确实让下游十三村的水源少了三成；那些坝，确实在汛期有溃决风险；那些坝，确实让亢家的货船能多走三百里水路，省下大笔运费。
更关键的是，当今这位皇帝，似乎不是按常理出牌的人。
他正思忖着，管家急匆匆敲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份明黄封套的请柬。
“老爷，宫里来的……说是皇上请您明日晚膳。”
亢嗣鼎手一抖，茶水溅在永佃契上。他小心擦干水渍，打开请柬。字是端正的馆阁体，内容却简单得让人不安：
**“闻亢卿入京，特设便宴，聊叙乡谊。**
**酉时正，乾清宫偏殿，盼晤。”**
没有署“朕”，用的是“卿”。不是圣旨，是请柬。但越是客气，越让人心惊。
亢嗣鼎盯着那几行字，仿佛要从中看出刀光剑影。
次日酉时，亢嗣鼎准时出现在西华门外。他换了一身半新不旧的程子衣，刻意显得朴素。王承恩在门口迎他，一路无话，只引着他往深宫走。
乾清宫偏殿里，没有想象中的威严阵仗。一张八仙桌，几样家常菜：烧羊肉、醋溜白菜、豆腐羹、小米粥。皇帝也是常服，见他进来，笑着招手：
“亢卿来了？坐。山西入京路途遥远，辛苦了。”
亢嗣鼎要行大礼，被扶住：“今日不论君臣，只当是乡党叙旧。朕的祖母也是山西人，算起来，朕与亢卿还是半个同乡。”
这话说得随意，亢嗣鼎却听得脊背发凉——皇帝连他祖籍都查清楚了。
落座后，陈默亲自盛了碗小米粥推过去：“听说亢卿在山西，广置田产，乐善好施，是有名的良绅。”
“陛下谬赞。”亢嗣鼎欠身，“草民不过是守着祖业，略尽绵力。”
“祖业好啊。”陈默夹了一筷白菜，“朕最近也在看地契——不是朕的，是天下百姓的。看着看着，就看出些门道。”
他放下筷子，像是闲聊：“譬如黄河边的地，有旱地、水地、滩地。旱地不值钱，水地值钱，滩地嘛……汛期淹，枯水期露，本是最不值钱的。可若有人在滩地上游筑个坝，把水蓄住，滩地就能变水地。一亩旱地变水地，价值翻十倍。若是万亩……”
亢嗣鼎的筷子停在半空。
“陛下……此言何意？”
“没什么。”陈默笑了笑，“就是感慨，人真是聪明。老天爷给的是滩地，人却能把它变成水地。只是——”他话锋一转，“这坝一筑，下游的水就少了。下游的百姓，本来也有水地，现在却可能变成旱地。亢卿觉得，这公平吗？”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
亢嗣鼎放下筷子，起身，跪下了。
“陛下明鉴！亢家在黄河边的地，皆是合法所购，历年税赋分文不欠。至于筑坝……皆是前朝已有的老坝，草民只是修缮，绝无私筑新坝！”
陈默静静看着他，半晌，伸手扶起他：“亢卿这是做什么？朕只是闲聊，又不是问罪。快起来，菜都凉了。”
亢嗣鼎重新坐下，却再也没动筷子。
陈默也不勉强，自顾自喝着粥，忽然问：“亢卿觉得，朕这银行，能成吗？”
话题转得太快，亢嗣鼎愣了一瞬才答：“陛下圣明，银行利国利民，必能大成。”
“朕倒是担心。”陈默叹气，“银行开张，总得有大商户支持。可山西的商帮，似乎都在观望。亢卿是晋商领袖，若能带个头……”
亢嗣鼎瞬间明白了。黄河坝的事是刀，银行存钱是台阶。皇帝在给他选择：要么硬扛到底，赌朝廷不敢动山西商帮；要么顺势下台阶，用存钱换平安。
他脑中飞快算计。存钱，损失的是利息——但那些钱存在山西票庄，也有风险。不存，失去的可能是整个亢家的基业。
“陛下。”他深吸一口气，“草民愿将存在山西票庄的三十万两，转入皇家银行。”
陈默笑了：“三十万两？亢卿果然是我大明商贾楷模。不过……朕听说，亢家在山西票庄的存银，不止这个数吧？”
亢嗣鼎手心冒汗：“是……还有些零散款项，大约……再有二十万两。”
“五十万两。”陈默点点头，“好，朕记下了。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亢卿在黄河边的那些地，地契可都保管好了？今年汛期怕是不小，万一大水冲了，可就可惜了。”
宴席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亢嗣鼎出宫时，背后衣衫已经湿透。
轿子行在寂静的街道上，他闭着眼，脑中反复回放皇帝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老天爷给的是滩地，人却能把它变成水地。”——这是在点他改滩地为水地的事。
“下游的百姓，本来也有水地，现在却可能变成旱地。”——这是在说下游十三村水源被截。
“地契可都保管好了？今年汛期怕是不小。”——这是警告，也是最后通牒。
轿子忽然停了。管家在窗外低声说：“老爷，前头是英国公府的车驾，像是刚从银行工地回来。”
亢嗣鼎掀帘看去，果然见英国公府的灯笼在夜色中摇晃。他忽然问：“英国公存了二十万两，是吧？”
“是。”
“回去后，立即办三件事。”亢嗣鼎声音低沉，“第一，将存在山西、徽州所有票庄的现银清点，凑足八十万两——五十万两明着存银行，三十万两……走暗账，分十批存入。”
管家一惊：“八十万两？老爷，这几乎是七成流动家底了！”
“舍不得银子，就保不住家业。”亢嗣鼎咬牙，“第二，派人回山西，将咱们在黄河上游所有坝堰的图纸、文书，全部销毁。尤其是那三处‘滚水坝’——”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拆了。趁着汛期没到，拆干净，一块石头都别留。”
管家倒吸凉气：“老爷！那三处坝花了十几万两，拆了……咱们的货船就得多走三百里旱路！”
“是货船要紧，还是脑袋要紧？”亢嗣鼎冷笑，“第三，给白英老人准备一份厚礼，不，准备三份——一份给他，一份给杨尚书，一份……给那位骆指挥使。就说，是亢家捐给治河工程的。”
轿子重新起行。亢嗣鼎靠在轿壁上，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父亲说的话：“商人再富，富不过一代。官家一句话，就能让你倾家荡产。”
当时他不信。现在，他信了。
轿子拐过街角，远处前门大街的方向，隐隐有灯火通明——那是正在做最后准备的皇家银行。
亢嗣鼎望着那片灯火，喃喃自语：
“八十万两买平安……但愿，真能买到。”
而此刻的乾清宫里，陈默正听着王承恩的汇报：
“亢嗣鼎出宫后，直接回了宅子。咱们的人听见，他吩咐管家准备八十万两存银，还要拆黄河边的坝。”
陈默嗯了一声，走到窗前。夜空无月，只有几颗疏星。
“八十万两……他倒是舍得。”他轻声道，“但有些事，不是花钱就能抹平的。”
“皇爷的意思是……”
“等。”陈默说，“等白英老人到京，等杨一鹏的治河工程开工，等亢家自己把坝拆干净。然后——”
他转身，眼中映着烛火：
“朕要让天下商人知道，做生意可以，但不能拿国脉当赌注。黄河是朝廷的黄河，是大明亿兆百姓的黄河。”
殿外传来更鼓声。四更天了。
陈默忽然问：“银行那边，都准备好了？”
“万事俱备，初八准时开张。”
“好。”他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那就让咱们看看，这第一阵东风，能刮起多大的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