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七，距离皇家银行开张只剩一日。
前门大街东侧，那座由晋阳会馆改建而成的三进院落，此刻被无数灯笼照得亮如白昼。工匠在做最后的修整，伙计在擦拭门窗，账房先生在厢房里噼里啪啦打着算盘——他们在演练明日可能出现的各种存取款场景。
银行大门上方，“大明皇家银行”六个鎏金大字在灯笼映照下熠熠生辉。匾额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御笔亲题”。这招是陈默的主意——皇帝的墨宝，就是最好的防伪标识和信用背书。
街对面茶馆的二楼，亢嗣鼎临窗而坐，手中茶盏已经凉透。他盯着银行大门进进出出的人流，脸色凝重。
“都安排好了？”他问身后站着的管家。
“安排好了。”管家低声道，“明日辰时开张，咱们的人分三批进去。第一批存十万两，第二批存二十万两，第三批存五十万两——都是现银，用箱子抬进去，要让满街的人都看见。”
亢嗣鼎嗯了一声：“抬银子的，要选嗓门大的。进门时，要高喊‘山西亢氏存银’。”
“明白。只是……”管家犹豫，“老爷，八十万两现银，其中五十万两还在山西票庄，调运过来至少要五日。咱们明日只能先存三十万两现银，剩下的用银票……”
“糊涂！”亢嗣鼎斥道，“银票存银行？那和左手倒右手有什么区别？要存就存现银，要的就是那个响声！”他顿了顿，“山西那边的银子，走夜路，加双倍护卫，三日内必须运到！”
管家咽了口唾沫。八十万两现银，从山西到北京，千里迢迢，这风险……
“还有，”亢嗣鼎压低声音，“去黑市放出消息，就说亢家要在银行存百万两，看看那些‘朋友’什么反应。”
他说的“朋友”，是其他几家还在观望的晋商，也是潜在的对手。
同一时间，崇文门外黑市的一个暗室里，几个人围着一盏油灯。
桌上摊着几枚银元——正是皇家银行即将发行的“天启银元”。但仔细看，这些银元边缘的齿纹有些模糊，皇帝头像的浮雕也略显粗糙。
“成色如何？”一个蒙面人问。
另一个老者拿起一枚，用指甲在边缘一掐，留下浅浅的白痕：“八五成，比官铸的低了半成。重量……约七钱，也轻了二分。”
“够用了。”蒙面人冷笑，“明日银行开张，把这些混进市面。百姓发现银元成色重量不一，谁还敢信银行？”
老者犹豫：“这可是杀头的罪……”
“杀头？”蒙面人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这是一千两。事成之后，再付四千两。五千两，够你三代人花了。”
油灯跳动，映着银票上“四海钱庄”的字样。
而在不远处另一家茶楼的雅间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徐光启、李长庚、毕自严三人围着炭炉，正在做最后的推演。桌上铺着银行平面图，每个柜台、银库、通道都标得清清楚楚。
“最关键的是银库。”徐光启指着图，“开张前三日，预计会有大量现银存入。银库必须保证随存随入，随取随出，不能有丝毫延误。”
李长庚补充：“已安排三班账房，每班六人，昼夜轮值。所有存银入库前，必须经过三道验看：一看成色，二称重量，三核数目。每箱银两，须经手人、验看人、监库人三方签字画押。”
“还不够。”毕自严摇头，“明日亢家要存三十万两现银，按每箱一千两算，就是三百箱。光抬箱子进门、验看、入库，就要两个时辰。这段时间若其他储户也要存取，如何兼顾？”
三人陷入沉默。这是最实际的难题：人手有限，流程再快也有极限。
窗外的更鼓声传来。徐光启忽然道：“有一个法子——开张首日，只办存款，不办取款。”
“什么？”李长庚瞪大眼，“那岂不违背‘随存随取’的承诺？”
“不是不办，是‘暂缓’。”徐光启解释，“可贴出告示：开张头三日，存款立办，取款需提前一日预约。如此既可应对首日存款高峰，又可防止有人恶意挤兑。”
毕自严抚掌：“妙！还可再加一条：大额存款（万两以上）享‘贵宾通道’，专人接待，优先办理。这样亢家的银子就不会堵着普通储户。”
方案定了，三人松了口气。但徐光启眉头依然紧锁：“我担心的不是流程，是……人。”
他走到窗边，望着街上熙攘人流：“有人希望银行成，就有人希望银行败。明日开张，恐怕不会太平。”
戌时三刻，骆养性带着一队便衣锦衣卫，在前门大街一带巡查。
银行四周已经戒严，顺天府的衙役五步一岗，灯笼火把照得街面通明。但骆养性知道，真正的危险不在明处。
“指挥使。”一个手下匆匆过来，低声道，“工地有个工匠不见了。”
“谁？”
“叫刘三，河北人，在银行做了半个月工，主要负责银库地面的石板铺砌。今日申时下工后就没回工棚，行李还在，人不见了。”
骆养性眼神一凛：“银库地面？”
“是。他铺的是最后那层石板，石板下埋陶瓮的那段。”
“带我去看。”
银库已经落锁，但骆养性有皇帝特赐的钥匙。打开厚重的铁门，火把照亮室内——四壁是青灰色的蜃灰墙，地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
骆养性蹲下身，一块块敲击石板。当敲到西北角时，声音有些空洞。
“撬开。”
石板被撬起，露出下面的陶瓮。瓮口朝上，本应中空，此刻却填满了泥土。
骆养性脸色变了：“这瓮……被填实了。”
防地道预警的机关，失效了。
“查！”他站起身，“刘三最近和谁接触过？银行工地进出都要登记，查他这些天的行踪！”
一个时辰后，消息传来：刘三三日前曾请假半日，说是老家来人。守门记录显示，当时确有一个山西口音的中年男子找他，两人在街角说了会话，刘三回来时怀里似乎揣着东西。
“山西口音……”骆养性眯起眼，“亢家？”
“未必。”手下道，“指挥使，黑市那边也有动静——有人在大批量收劣质银料，还找了几个私铸钱币的匠人。”
“银料？他们要仿铸银元？”
“怕是如此。但奇怪的是，他们收的银料成色很差，仿出来的银元一眼就能看出假，根本混不进市面。”
骆养性皱眉。花大价钱仿铸一眼假的银元？这不合理。
除非……他们本就没想混过去。
他猛然惊醒：“快！去查最近有没有大量铜钱被兑换成银元！特别是官府的兑换点！”
子时，乾清宫依然灯火通明。
陈默听着骆养性的禀报，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假银元……填实的陶瓮……消失的工匠……”他喃喃道，“看来，有人给朕准备了一台大戏啊。”
“陛下，是否延迟开张？”骆养性问，“等查清这些事……”
“不。”陈默摇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延迟开张，正好中了他们的计——百姓会以为银行心虚了。”
他走到殿中悬挂的银行平面图前，目光落在银库位置。
“陶瓮被填实，说明有人想挖地道进银库。但银库墙厚四尺，地下还有铁砂层，挖地道至少需要一个月。他们等不了那么久，所以……”他转身，“填实陶瓮是障眼法，真正的杀招不在地下，而在别处。”
“陛下的意思是？”
“假银元。”陈默眼神锐利，“成色差的假银元混不进市面，但若是成色好的呢？若是用八成五的银子，仿得惟妙惟肖，只在重量上轻那么一分半分，寻常百姓根本分辨不出。等这些假银元在市面上流通开，百姓发现银行兑出的银元重量不一——”
“银行信用立毁！”骆养性倒吸凉气。
“所以明日开张，验银必须格外仔细。”陈默道，“朕会派内官监的工匠去协助，他们常年验看贡品，眼力最毒。每枚银元入库前，必须过戥子称重，差一丝一毫都不能收。”
他顿了顿：“至于那个刘三……继续查，但不要打草惊蛇。朕倒要看看，他背后是谁。”
王承恩此时进来，呈上一份名单：“皇爷，这是明日确定会到场存银的勋贵商贾名单。亢家八十万两，英国公二十万两，嘉定伯十二万两，另外还有七家商号，合计……约一百五十万两。”
陈默扫了一眼：“好。明日辰时，朕会亲临。王承恩，去准备一套常服，朕要以普通储户的身份，存第一笔钱。”
“陛下！”骆养性急道，“明日鱼龙混杂，陛下万金之躯……”
“正因鱼龙混杂，朕才要去。”陈默打断他，“朕要亲眼看看，这场暗战，到底有多少牛鬼蛇神跳出来。”
他走到窗前。夜色深沉，前门大街方向的灯笼光映红了半边天。
“骆卿。”
“臣在。”
“你说，是银子厉害，还是人心厉害？”
骆养性想了想：“人心若贪，便是万两白银也填不满。人心若正，便是铜钱也能生出金花。”
陈默笑了：“说得好。那明日，咱们就看看这大明的人心，是贪是正。”
更鼓敲过三更。
前门大街的灯笼渐渐熄了，只剩银行门前的两盏长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街角暗处，一个青衫书生望着那两盏灯，低声对身旁人说：
“都准备好了？”
“好了。明日辰时三刻，准时动手。”
书生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而他没注意到，对面屋顶上，一个黑影如壁虎般贴伏着，将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四更梆子响时，银行后院的一间厢房里，几个账房先生还在噼里啪啦打着算盘。他们面前摆着几十本崭新的存折，墨迹未干。
最上面那本，编号“天字零零壹”，存户名一栏空着，金额栏也空着。
它在等待，明日第一缕晨光，和那个将要写下名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