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未时三刻。
前门大街的空气里还残留着鞭炮的硫磺味,但开张时的喜庆早已荡然无存。银行正门外的队伍非但没有缩短,反而越排越长——只是这些人手里拿的不再是钱袋,而是一张张存折或银票。
“取钱!我要取钱!”一个绸缎商模样的中年人拍着柜台,“全取!一两不留!”
柜员额头冒汗,勉强维持着职业微笑:“客官,大额取现需提前一日预约,这是章程里写明的……”
“我不管什么章程!存的时候说随存随取,现在又不让取,这不是骗人吗?”商人嗓门越来越大,引来后面排队的人纷纷附和。
“就是!我那五十两可是救命钱!”
“早知如此,还不如存在钱庄!”
骚动像瘟疫一样蔓延。亢家银子成色不足的消息、假银元事件、再加上现在取款的梗阻,三重疑虑叠加,让原本观望的人也开始动摇。
沈廷扬在二楼的窗边看着这一切,手心全是冷汗。他手里攥着一份刚统计出来的数字:开张至今三个时辰,存款一百八十六万两,但此刻排队要求取款的,预估已达四十万两。而银库里的现银,除去必须保留的三成准备金,能动的不过六十万两。
“总办,怎么办?”一个账房焦急地问,“照这个势头,天黑前取款要求就能超过百万两。若都兑付,准备金就不够了……”
沈廷扬咬牙:“兑!章程不能破!陛下说过,信用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
“可银子不够啊!”
“不够……”沈廷扬望向侧门方向,“就去借。”
银行侧门开在一条僻静的后巷,平日只供伙计出入。此刻,巷子里却停着五辆平板马车,车上堆满贴着封条的木箱。箱子大小不一,但都沉甸甸的,压得车轴吱呀作响。
王承恩站在巷口,身边跟着八个内官监的太监。见沈廷扬出来,他迎上去低声道:“沈总办,皇爷有旨:若取款超过五十万两,就开侧门,把这些箱子抬出去。”
沈廷扬一怔:“王公公,这些是……”
“是银子。”王承恩拍了拍最近的一个木箱,“但别问哪来的,也别问有多少。你只需知道——今日就算全京城的人都来取钱,咱们也兑得起。”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沈廷扬心头大震。他忽然想起陛下昨日说过的话:“朕要亲自去存第一笔钱。”难道……这些箱子是内帑?
他不敢多问,只重重点头:“下官明白。”
回到正厅时,情况更糟了。取款的队伍已经排到街上,而且新增的人里,明显混杂着一些眼神闪烁、互相打手势的——是同行派来捣乱的?还是单纯跟风的百姓?分不清。
更麻烦的是,亢嗣鼎去而复返。
这位老商人没有排队,直接走到柜台前,将存折拍在台上:“老夫要取五万两。现银,立刻。”
柜员认得他,结巴道:“亢、亢公……您刚存了三十万两,这、这就要取?”
“怎么?存了就不能取?”亢嗣鼎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厅安静下来,“还是说,亢家的银子,比其他人的更难取?”
这话毒。若银行拒绝,就是区别对待;若兑付,其他储户会更恐慌——连存了三十万两的大户都要取钱,这银行还能信吗?
沈廷扬快步上前,躬身:“亢公息怒。五万两现银不是小数,需要时间准备。您看……”
“要多久?”
“半个时辰。”
“好。”亢嗣鼎在大厅的茶座坐下,“老夫等。”
半个时辰后,侧门开了。
不是悄无声息地开,而是四个伙计喊着号子,将两扇包铁木门完全推开。阳光照进后巷,也照在那些堆成小山的木箱上。
王承恩站在门口,高声道:“奉旨——开库兑银!”
第一口箱子被抬出来。两个壮汉一前一后,扁担压得弯弯的。箱子放在侧门外空地上,王承恩亲手撕开封条,掀开箱盖——
白花花,亮闪闪,码放整齐的银锭,每一锭都铸着“内承运库”的官印。
人群炸了。
“是内帑!皇上的私库银子!”
“天爷……这一箱得有一万两吧?”
“何止!看那成色,十足纹银!”
一口,两口,三口……整整二十口箱子被抬出来,在空地上排成两排。箱盖全部打开,银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英国公府的管家刚好路过,看到这一幕,转身就跑——他要赶紧回府禀报:皇上把内帑都搬来给银行撑腰了!
亢嗣鼎坐在茶座里,手中茶盏微微颤抖。他忽然明白了——今日这一切,都在皇帝算计之中。那些排队取款的人里,怕是有不少是锦衣卫安排的;这“银箱阵”,也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备好的戏台。
果然,陈默的身影出现在侧门口。
他没穿龙袍,还是那身青衫,但此刻无人再当他是普通书生。百姓纷纷跪倒,山呼万岁。
“都起来。”陈默摆手,走到银箱阵前,随手拿起一锭银子掂了掂,“今日银行开张,有人说朕是敛财,有人说朕是骗局。现在——”他将银子扔回箱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银子在这儿。要取的,来取。朕倒要看看,是信朕的人多,还是不信的人多。”
他看向亢嗣鼎:“亢公,你的五万两,备好了。要取吗?”
全场的目光聚焦在亢嗣鼎身上。
老商人缓缓起身。他走到一口银箱前,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银锭,忽然笑了:“陛下说笑了。老臣存钱,是信陛下,更是信大明的未来。方才说要取钱,不过是……”他顿了顿,“不过是考验考验银行的应变之能。现在老臣看到了,银行有陛下坐镇,稳如泰山。这钱,不取了。”
说着,他从怀中又掏出一张银票,对柜员道:“再存五万两。”
反转来得太快,众人都懵了。
陈默大笑:“好!亢公果然是我大明商贾的楷模!王承恩——”
“奴婢在。”
“记下:亢氏追加存银五万两,享贵宾终身待遇。另,赐‘信义通商’匾额一块,以彰其德。”
“谢陛下!”亢嗣鼎跪倒,心中却五味杂陈——这五万两,是买命钱,也是投名状。
银箱阵的效果立竿见影。排队取款的人,有一半悄悄散了;剩下的一半里,多数也只取小额,更多的是改存款——皇帝连内帑都搬出来了,这银行还能倒?
申时末,银行关门盘账。
沈廷扬拿着账册的手在抖:“今日……今日存款总额二百零三万两,取款总额二十八万两,净流入一百七十五万两。银库现银……二百三十万两。”
这个数字意味着,银行的准备金率超过了五成——远超章程要求的三成。
陈默在雅间里听着汇报,脸上没什么表情。他问:“亢家后来那五万两,验了吗?”
“验了,十足纹银。”
“假银元的来源查清了吗?”
“正在查。但……四海钱庄今日午后突然歇业,掌柜不知所踪。”
陈默点点头,看向窗外。夕阳西下,前门大街的灯笼又亮起来了,照着那些散去的人群。
“今日这出戏,好看吗?”他忽然问。
王承恩小心答道:“皇爷神机妙算,那些人跳梁小丑罢了。”
“跳梁小丑?”陈默摇头,“你太小看他们了。假银元、假银子、挤兑、死人……这一套组合拳打得有章有法。若不是朕提前备了内帑,若不是亢嗣鼎最后反水,今日胜负还真难说。”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大明舆图前,手指落在山西的位置。
“山西的商人,抱团啊。但再紧的团,也有缝隙。今日亢嗣鼎当众反水,其他晋商会怎么想?会骂他叛徒,还是会……跟着他走?”
王承恩似懂非懂。
陈默也不解释,只道:“明日继续开张。但规矩要改一改——取款无需预约了,随到随取。朕要让他们知道,银行不怕挤兑,只怕没人来。”
“可若明日还有人……”
“不会了。”陈默微笑,“经过今日,聪明人都看明白了:银行倒不了,因为朕不让它倒。与其和朝廷作对,不如想想怎么在这棵大树下乘凉。”
他转身离开雅间,下楼时经过柜台,看见那个年轻柜员还在笨拙地打着算盘。
“好好学。”陈默拍拍他肩膀,“将来大明每一座城池都会有银行,需要成千上万个你这样的柜员。”
柜员激动得说不出话。
走出银行时,华灯初上。陈默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金字招牌,对王承恩轻声道:
“今日是赢了。但战争才刚刚开始。”
“皇爷指的是……”
“金融战,也是人心战。”陈默望向深邃的夜空,“有人输了钱,有人输了面子,还有人……输了命。你说,接下来他们会怎么报复?”
王承恩打了个寒颤。
陈默却笑了:“不怕。棋局越复杂,才越有意思。”
马车驶离前门大街。而在街角的阴影里,那个青衫书生望着远去的车驾,狠狠一拳捶在墙上。
“亢嗣鼎……这个老狐狸!”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更远处,亢家马车上,亢嗣鼎闭目养神。管家小声问:“老爷,咱们今日算是彻底得罪其他几家了……”
“得罪就得罪吧。”亢嗣鼎眼都没睁,“你记住,在朝廷和商帮之间,只能选一边。选错了,就是灭门之祸。”
“那咱们选朝廷?”
“不。”老人睁开眼,眼中精光闪烁,“咱们选陛下。朝廷会换,陛下……只要活着,就不会换。”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吱呀吱呀,像一场漫长博弈中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