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辰时正。
前门大街早已人山人海。百姓们挤在街道两侧，踮着脚望向那座刚刚揭下红绸的“大明皇家银行”。六扇朱漆大门全部敞开，门内铺着猩红地毯，一直延伸到深处的柜台。
“铛——铛——铛——”
三声铜锣响彻长街。银行首任总办、原户部郎中沈廷扬身着簇新的官服，站在台阶上高声道：“吉时已到，大明皇家银行，开——张——！”
鞭炮噼啪炸响，硝烟味混着晨雾弥漫开来。人群爆发出欢呼，但更多是好奇的张望——绝大多数人这辈子没见过“银行”，更不知道这地方到底能做什么。
沈廷扬按照事先排练的流程，开始宣讲：“本行秉承陛下旨意，为便民利商而设！今日起，凡存款者，年息三分起；凡汇兑者，手续费仅收百分之二；凡贷款者……”
话没说完，街东头传来喧哗。
一支车队缓缓驶来。打头的是四辆敞篷马车，每辆车上堆着十口黑漆木箱，箱盖敞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锭。阳光照在银锭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山西亢氏，存银三十万两——！”
赶车的汉子嗓门洪亮，这一嗓子半个街都听见了。人群哗然，纷纷让开道路。亢嗣鼎坐在第三辆马车的篷子里，透过纱帘观察着外面的反应。
车队在银行门前停下。管家跳下车，对沈廷扬拱手：“亢家奉陛下号召，特存现银三十万两，以襄盛举！”
“好！好！”沈廷扬满面红光，“亢公高义，请！”
亢家的伙计开始抬箱子。两人一箱，沉甸甸的银箱被抬进大门，穿过前院，直接送往银库方向。每过一箱，就有账房高声唱数：“亢氏存银，第壹箱——验！”
亢家的车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没人注意到，一个穿着半旧青衫的中年书生，此时悄悄从侧门进了银行。
陈默——当然，此刻他是“陈秀才”——在王承恩和两个便衣锦衣卫的陪同下，来到最左边的柜台。这个柜台专门接待小额储户，柜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账房，正紧张地翻看着操作手册。
“存钱。”陈默将一个小布包放在柜台上。
柜员打开布包，里面是十两碎银，还有些铜钱。他愣了愣——开张第一笔生意，不是亢家的三十万两，而是这寒酸的十几两？
“请问……尊姓大名？存定期还是活期？”柜员努力保持专业。
“陈默。存活期。”陈默微笑，“听说随存随取？”
“是、是的。”柜员开始称重、验成色，动作有些生疏。称完后，他取出一本存折——编号“天字壹佰”，是最末一号。
提笔填写时，他的手有些抖。陈默耐心等着，目光扫视大厅。亢家的银子还在源源不断抬进来，而门口已经开始排队——有几个小商人模样的，抱着钱袋在张望。
“好、好了。”柜员将存折递过来，又递过一枚小银元，“这是开业纪念币，凭此币年内汇兑手续费减半。”
陈默接过。银元比正式流通的略小，正面仍是他的侧面像，背面刻着“开业大吉”四字。他笑了笑，揣进怀里。
正要离开，门口忽然传来争执声。
“凭什么不让取钱？你们不是说随存随取吗？”一个粗嗓门的汉子在嚷嚷。
沈廷扬赶紧过去解释：“这位客官，开张首日，存取繁忙。取款需提前一日预约，这是为了……”
“骗人！”汉子指着告示牌，“那上面明明写着‘存取自由’！”
人群开始骚动。几个本来要存钱的小商人，也犹豫着退后了几步。
就在此时，亢家的存银验看出了岔子。
银库前的空地上，三十口银箱全部打开。六名验银官——三位来自户部，三位来自内官监——正在逐箱查验。他们用的是特制的“官戥”，精度可到分毫。
“第十八箱，第三锭。”内官监的老太监忽然开口，声音尖细，“重量七钱一分，差一分。”
亢家管家脸色一变：“不可能！我家银子都是足秤的！”
老太监不理他，拿起那锭银子，又拿起旁边一锭，左右手同时掂了掂：“手感也不对。”他将银子递给同伴，“李公公，你瞅瞅。”
另一位太监接过，对着光看银锭底部的铸造戳记，又用指甲在边缘轻轻一刮，刮下些银粉放在舌尖尝了尝。
“八五成。”他吐出银粉，“亢管家，你家这银子……成色不足啊。”
全场寂静。连外面围观的百姓都听见了，议论声嗡嗡响起。
亢嗣鼎在马车里坐不住了，掀帘下车，快步走进院子：“怎么回事？”
沈廷扬也赶了过来，额头冒汗：“亢公，这……”
“绝无可能！”亢管家急道，“这些银子都是从山西票庄直接提出来的，怎么可能成色不足？定是你们的戥子有问题！”
老太监冷笑：“咱家在宫里验了三十年贡品，从没错过。要不……再验几锭？”
亢嗣鼎脸色铁青。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中计了——有人在他的银子里掺了假！是在山西就被做了手脚？还是在运输途中被调包？
他脑中飞快闪过几个怀疑对象：竞争对手？票庄内部的人？还是……那个蒙面人？
“继续验！”他一咬牙，“全部验完！若真有一锭不足，亢某认罚！”
验银继续。结果让所有人倒吸凉气——三十万两银子中，竟有八箱、约八万两成色不足，重量也轻微短缺。虽然短缺部分折算下来不过几千两，但性质完全不同。
“亢公。”沈廷扬脸色严肃，“按《银行章程》，成色不足、重量短缺之银，本行有权拒收，或按实际成色折算收存。您看……”
亢嗣鼎闭了闭眼。他知道，此刻全京城的人都在看他。若退缩，亢家信誉扫地；若硬扛，等于承认自家银子有问题。
“折算。”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按实际价值存。短缺的部分……”他转向管家，“立即回府，取足额补上！”
“老爷！那要再取五万两现银啊！”
“取！”
就在这时，门外又起波澜。那个嚷嚷取钱的汉子，不知从哪摸出一枚银元，高举着喊：“大家看看！这就是银行发的银元！我昨日在官兑点换的，今天拿来存，他们竟说重量不够！”
众人看去，那汉子手中的银元，看起来和纪念币很像，但边缘齿纹略显粗糙。
一个柜员接过银元，用戥子一称，脸色变了：“七钱一分……确实轻一分。”
“假的！”不知谁喊了一声。
恐慌开始蔓延。排队的人纷纷检查自己手里的银元——有昨日兑换的，有刚才拿到的纪念币。还真有人发现重量不对。
“肃静！”一声清喝。
陈默从人群中走出来。他走到柜台前，拿起那枚问题银元，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
“这枚确是假币。”他朗声道，“但非银行所出。”
“你凭什么说不是？”汉子瞪眼。
“三点。”陈默举起银元，“第一，真银元边缘齿纹为双重斜齿，间距均匀。此币齿纹单一，深浅不一。第二，真银元头像发丝纹理清晰，此币模糊。第三——”他将银元在柜台上轻轻一磕，“真银元声音清脆悠长，此币发闷。”
他转身面向众人：“有人仿铸银元，意图败坏银行信誉。本行早有防备——凡持假币者，只要主动交出，并说明来源，既往不咎。凡检举造假者，赏银百两！”
话音落，锦衣卫已悄然封锁了街道两端。
那汉子脸色惨白，忽然跪下：“小、小人是受人所雇！有人给了小人十两银子，让小人今日来闹事，这假币也是他们给的！”
“谁雇的你？”
“不、不认识……是个穿青衫的书生，山西口音……”
亢嗣鼎浑身一震。青衫书生？山西口音？
他猛地想起，昨日在茶楼，似乎见过这么一个人……
假币风波暂时平息。汉子被锦衣卫带走，排队的人群在安抚下渐渐恢复秩序。亢家补齐了短缺的银子，三十万两终于全部入库。
午时，银行公布了首日成绩：存款总额一百八十六万两，其中亢家三十万两，英国公二十万两，嘉定伯十二万两，其余为中小商户和百姓零星存款。
这个数字震惊了全城——太仓库常年存银也不过百万两，银行一日之功，竟抵国库两年岁入！
陈默坐在银行二楼的雅间里，听着沈廷扬的汇报，面色平静。
“假银元查清了吗？”
“查清了。”骆养性低声禀报，“是四海钱庄的掌柜指使人做的，那掌柜……和亢家有生意往来。但亢嗣鼎似乎不知情。”
“继续查。那个刘三呢？”
“找到了。在通州一处民宅里，已经……死了。是中毒，死亡时间约在昨日亥时。”
陈默眼神一冷。杀人灭口。
“查他死前接触过谁。还有，四海钱庄背后是谁，给朕挖出来。”
“是。”
沈廷扬退下后，陈默走到窗边。楼下，百姓还在排队存钱，那些白花花的银子，正源源不断流入这座新生的金融机构。
王承恩小声问：“皇爷，今日算是成了吧？”
“成了第一步。”陈默望着远处的街市，“但暗处的敌人，今天也露出了爪牙。假银元、假银子、闹事的人、死的工匠……这不是巧合。”
他转过身，目光深沉：
“银行就像一棵刚种下的树，所有人都想来看看能不能摇下果子。有人想浇水，有人想施肥，也有人……想砍了它当柴烧。”
“那咱们……”
“浇水，施肥，还要扎篱笆。”陈默笑了笑，“顺便，把那些拿斧头的手，一个一个剁下来。”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银行的金字招牌上，明晃晃的。
而对街茶楼的二楼，那个青衫书生正远远望着银行，手中的茶盏已经凉透。
他低声对同伴说：
“第一步棋，输了。但棋局还长。”
“接下来怎么走？”
书生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让他们先高兴几天。等银子都进去了……再关门打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