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二，卯时刚过，北京四城的官设银钱兑换点外已排起长队。
东直门兑换点，负责的户部司务赵德安打着哈欠打开铺门，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睡意全无——队伍从衙门前的石狮子一直排到街尾拐角，少说有三四百人。更奇的是，这些人手里拎着的不是银两，而是一串串、一筐筐的铜钱。
“今日什么日子？”赵德安问助手。
助手也是一脸茫然：“不是初一不是十五，更不是发饷日……”
正说着，排在第一个的老汉将一筐铜钱哐当放在柜台上：“全换银元！”
赵德安皱眉：“老丈，兑换章程写明了，每日每人限换十两银子的额度。您这筐钱少说有三四十贯……”
“那就换十两的！”老汉很固执，“剩下的明日再来！”
赵德安无奈，吩咐伙计称重。一千文兑一两银，这是官价。但银元是新铸的，成色足、易携带，市面已有溢价——黑市上一枚银元能换一千零五十文铜钱，还抢着要。
铜钱入库，十枚崭新银元递出。老汉小心揣进怀里，挤出人群时脸上竟带着笑。
“下一个！”
第二个是个粮店伙计，抬来半麻袋铜钱：“换二十两！”
“每人限十两……”
“我们是两个人！”伙计拉过同伴，“我们东家吩咐了，店里所有铜钱，分十天，每天两人来换！”
赵德安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昨日户部下发的密文：“近日或有人集中兑银，各点须详记兑换者身份、数额，每日酉时报总。”
难道……开始了？
辰时早朝，果然有御史出班弹劾。
“陛下！”监察御史杨涟捧着笏板，声音激越，“臣闻昨日至今，四城兑换点兑出银元逾五万两，收进铜钱五万余贯。按此势头，月内将兑出百万两之巨！长此以往，国库白银将尽数外流，而民间铜钱堆积如山，此乃动摇国本之患啊！”
此言一出，不少朝臣附和。
户部尚书李长庚出列反驳：“杨御史此言差矣。银元流通，本就是为了逐步替代笨重铜钱。百姓愿以铜换银，正说明新钱得民心。且白银并非外流，而是存入银行，随时可调用……”
“调用？”杨涟冷笑，“若百姓同时来取银，银行兑得出吗？若兑不出，民变就在眼前！”
眼看要吵起来，陈默敲了敲御案。
“杨卿忧国之心，朕甚慰。”他语气平静，“但卿可知，为何百姓突然热衷以铜换银？”
杨涟一怔。
“因为有人，在抬高银钱比价。”陈默缓缓道，“黑市上一枚银元，已可换一千零五十文，还在涨。百姓趋利，自然涌向官兑点——那里还是一千文换一枚，便宜。”
朝堂哗然。
“抬高比价？何人如此大胆？”
“这是扰乱币制！”
“当严查！”
陈默抬手止住议论：“此事朕已有安排。今日起，官兑点比价调整为一两银兑一千零三十文铜钱。”
李长庚急了：“陛下！若官价跟着黑市走，岂不示弱？且国库要贴补差价啊！”
“贴。”陈默只说一个字，“贴多少，朕从内帑出。但传令各兑换点——每人每日兑换上限，从十两降为五两。”
退朝后回到御书房，骆养性的密报已经等着了。
“查清了。”锦衣卫指挥使指着摊开的名册，“过去三日，京城七大钱庄共兑出铜钱八十万贯，收进白银却不足十万两。这些铜钱，正通过上百个零散户头，流向四城兑换点。”
陈默看着名册上那些名字：有粮店、有布庄、有车马行，甚至还有几家青楼。都是正当营生，查不出毛病。
“钱庄哪来这么多铜钱？”
“从外地运来的。”骆养性翻到下一页，“山西、河南、山东，过去半月有大量铜钱车马进京。守门记录显示是‘商货’，实际车厢夹层里全是铜钱。粗略估算，至少三百万贯。”
三百万贯……陈默心算。按官价，就是三百万两白银。这是要掏空官兑点的储备银。
“背后是谁？”
“明面上是各家商号，但顺藤摸瓜……”骆养性压低声音，“最终都指向山西那七家，和苏州的徽商商会。”
四月十三，未时，亢嗣鼎再次被召入宫。
这次不是在乾清宫，而是在西苑凉亭。石桌上摆着三盏茶：一盏绿茶，一盏糖茶，一盏颜色深褐的苦丁茶。
陈默亲手斟茶：“亢卿，尝尝。”
亢嗣鼎依次品过。到苦丁茶时，只抿一口，便苦得皱眉。
“如何？”陈默问。
“前两盏尚可，这第三盏……实难下咽。”
“是啊。”陈默将苦丁茶往前推了推，“但有时，人就得喝苦茶。比如现在——有人要用三百万贯铜钱，淹了朕的兑换点。亢卿觉得，朕该如何应对？”
亢嗣鼎手一颤。他知道皇帝在问什么——作为晋商领袖之一，他必须选边。
“老臣……”他放下茶盏，“老臣家中还有存银三十万两，愿悉数兑成铜钱，以缓朝廷之急。”
“用白银换铜钱？”陈默笑了，“那朕岂不是亏了？”
“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法。”亢嗣鼎抬头，“他们用铜钱兑银，是想耗尽官银储备。但若官银兑不完呢？若朝廷手中有足够铜钱，反过来用铜钱兑他们的白银呢？”
陈默眼睛亮了：“说下去。”
“他们从外地运铜钱进京，有运费、有损耗、有人工。三百万贯铜钱，成本至少三百一十万两。而朝廷若在京中就地收铜钱，省去运费，实际成本只有铜钱本身价值。”亢嗣鼎越说越快，“他们抛铜钱，咱们收铜钱。待他们铜钱抛尽，咱们手握巨量铜钱，反过来压低铜钱市价——届时，一两银或许能换一千二百文、一千三百文。他们手中的白银，购买力将大大缩水！”
“好一招反客为主。”陈默抚掌，“但收铜钱需要本金，国库现在……”
“老臣那三十万两，便是第一笔本金。”亢嗣鼎起身跪下，“老臣愿牵线，联络相熟商号，共同出资收铜。待铜价压低后，所获利润按出资比例分配。”
陈默看着他，良久，伸手扶起：“亢卿可知，此举一旦公开，你在晋商中便无立足之地了。”
“老臣知道。”亢嗣鼎惨笑，“但老臣更知道，与朝廷作对，不会有下场。钱广进怎么死的？四海钱庄怎么关的？他们以为做得隐秘，却不知……陛下早已洞若观火。”
这话半是表忠，半是试探。
陈默也不点破，只道：“既如此，朕准了。明日朕会下旨，设‘平准钱局’，专司银钱比价调控。亢卿可为钱局顾问，你那三十万两，算作首笔官民合办本金。”
当晚，戌时三刻，十辆马车悄然驶入户部后衙。车上全是木箱，箱中正是亢家运来的三十万两白银。
与此同时，另一支车队从相反方向驶出京城——车上装着户部连夜从太仓库调拨的二十万贯铜钱，目的地是四城兑换点。
李长庚在值房里打着算盘，对徐光启苦笑：“咱们这是左手倒右手？用亢家的银子，收市面上的铜钱，再用铜钱去兑那些人手中的白银……”
“不止。”徐光启在纸上演算，“若计划顺利，待铜钱市价压到一千三百文兑一两银时，咱们手中的铜钱购买力将提升三成。届时再用铜钱采购粮食、布匹等物资，充实常平仓——等于用金融手段，完成了实物储备。”
“可万一……他们不止三百万贯呢？”
“那就看谁底子厚了。”徐光启望向窗外夜色，“陛下敢赌，是因为有整个大明托底。他们敢赌，靠的只是几家商号的私财。这本就不是对等的较量。”
子时，锦衣卫暗桩传来最新消息：山西七家中的三家，已悄悄停止往京城运铜钱。其中一家的掌柜私下抱怨：“铜钱越运越多，银元越换越少，这么下去，咱们库里的白银真要见底了……”
而此刻的山西祁县，七家晋商正在祠堂里争吵。
“亢嗣鼎这老贼！竟敢联合朝廷反咬一口！”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咱们的三百万贯铜钱，已砸进去两百五十万贯，官兑点还稳如泰山！再砸下去，咱们自己先垮了！”
“要不……停手？”
“停手？前面的钱就白扔了？”
“那你说怎么办？！”
争吵持续到凌晨。最后，七家达成秘密协议：明日最后抛售五十万贯铜钱，若还不能冲垮官价，就立即止损，转攻其他方向。
但他们不知道，这份协议抄本，在天亮前已摆在陈默案头。
王承恩添灯油时，看见皇帝正用朱笔在协议末尾批注：
**“明日辰时，官兑点比价调至一两兑一千零五十文，与黑市齐平。**
**朕要让他们这最后一抛，血本无归。”**
窗外传来四更梆子。
陈默起身走到院中。夜空无月，只有繁星点点，像撒了满天的铜钱。
他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故事：十九世纪的欧洲，罗斯柴尔德家族如何用信息差打垮对手。如今这场铜钱战争，异曲同工。
“王承恩。”
“奴婢在。”
“你说，是铜钱硬，还是人心硬？”
小太监想了想：“奴婢觉着……人心若齐，铜山也能搬空。人心若散，一枚铜钱也嫌重。”
陈默笑了：“说得对。所以这一仗，咱们赢定了。”
东方渐白。新的一天，也是铜钱战争的决胜日。
而城南某处宅院里，青衫书生正在烧信。火盆中，一张张写满数字的纸化为灰烬。
他低声对身后人说：“告诉东家，第一回合……咱们输了。”
“那下一步？”
书生望向皇宫方向，眼中闪过不甘：
“等他们的‘国债’。
那才是真正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