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四，申时初刻。
文华殿偏厅的门窗紧闭，隔绝了春日午后的喧嚣。厅内摆着五张紫檀茶席，每席配一盏茶、一碟茶点、一张锦墩。茶席呈梅花状分布，正中主位空着——那是皇帝的座位。
受邀者陆续到来。东首第一席是亢嗣鼎，他今日特意穿了件半旧不新的程子衣，以示恭俭；西首第一席是徽商商会会长胡雪岩（虚构人物），五十余岁，面白无须，眼神沉静；对面两席分别是晋商七家中的两位代表——祁县渠家的渠本翘，太谷曹家的曹润堂。最末一席空着，牌子上写着“苏州丝绸业行首”，但人未到。
四人彼此拱手，却不交谈，各自落座。空气里弥漫着某种紧绷的、试探的气息，像拉满的弓弦。
未时三刻，侧门开，陈默着一身天青色常服走进来。他没坐主位，反而走到空着的第五席坐下。
“今日茶宴，不论君臣。”他摆手制止要起身行礼的四人，“只论茶，论商，论天下财货流通之道。”
王承恩领着四个小太监奉茶。每人面前一盏白瓷盖碗，碗中茶汤清澈，是最普通的龙井。
“这是第一盏，清茶。”陈默举杯，“诸卿尝尝。”
众人依言品茗。茶是好茶，但未免太寻常。
陈默放下茶盏：“清茶寡淡，却是根本。如今天下钱法，也该返璞归真——铜钱太重，碎银太杂，金银锭不便。朕铸银元，便是想给天下一个‘清茶’般的根本：成色划一，重量标准，通行无碍。”
胡雪岩缓缓开口：“陛下圣明。然清茶虽好，有人却爱浓酽，有人好甜腻。如这银元，京师百姓乐用，但苏州、广州的番商，惯用西班牙银元；山西、陕西的商路，通行还是银锭。强求一律，恐难周全。”
这话绵里藏针。陈默笑了：“胡会长说得是。所以，上第二盏。”
第二盏茶呈上来时，众人皆愣——盏中茶汤竟是浅琥珀色，散发着蜜香。
“冰糖菊花茶。”陈默道，“清茶加糖，便成甜茶。银钱之道也是如此。银行给存款利息，便是往清茶里加糖——三分利是微甜，五分利是甘甜。但糖加多了呢？”
他看向亢嗣鼎：“亢卿，你家票庄往日放贷，息几何？”
亢嗣鼎低头：“高时月息八分，低时也有五分。”
“这就是糖加多了。”陈默敲了敲盏沿，“商人借贷，本为扩大经营，赚取利润。若利息过高，所赚还不够还息，谁还愿借贷？无借贷，便无流通，无流通，便是死水一潭。”
第三盏茶随即奉上。这盏更奇——茶汤里竟飘着两片腌梅，咸香扑鼻。
陈默示意众人尝。咸茶入口，多数人皱眉。
“此茶如何？”
渠本翘硬着头皮：“臣……喝不惯。”
“是啊，咸茶难饮。”陈默道，“可若有人在清水中撒盐，硬说这是新茶，逼人饮下呢？——就如某些钱庄，以低息吸储，转头却高息放贷，还美其名曰‘资金周转’。储户得清水，借户饮咸茶，钱庄赚差价。长久以往，谁还信钱庄？”
曹润堂脸色变了。曹家票庄，正是以此法起家。
“所以朕设银行，定三分存息、五分贷息，明码标价。”陈默环视众人，“清茶就是清茶，甜茶就是甜茶，咸茶……也该让人知道它是咸的。诸卿以为如何？”
胡雪岩沉吟片刻：“陛下是要立规矩。规矩立了，便不能破。”
“对。”陈默点头，“规矩立了，守规矩的才能长久。不守规矩的——”他顿了顿，“就如四海钱庄。”
厅内死寂。四海钱庄掌柜钱广进的死，是所有人都知道却不敢提的禁忌。
第四盏茶上来时，侍从特意提醒：“此茶性苦，请慢品。”
盏中茶汤深褐，正是前日给亢嗣鼎喝过的苦丁茶。
陈默先饮了一口，面不改色：“苦茶清心去火。如今有人囤积三百万贯铜钱，欲冲垮官兑点，这心火够旺了吧？该喝点苦茶降降火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渠本翘和曹润堂：“二位，苦茶虽苦，但总好过喝毒药。你们说呢？”
渠、曹二人冷汗涔涔。铜钱战争的内幕，皇帝一清二楚。
渠本翘起身跪倒：“臣……臣等一时糊涂，受人蛊惑！愿将所囤铜钱尽数交予朝廷平准钱局，只求陛下宽宥！”
曹润堂也跟着跪下：“臣亦如此！曹家愿再捐银十万两，助朝廷稳定钱法！”
陈默没叫起，只问：“受人蛊惑？受谁蛊惑？”
二人对视，迟疑。胡雪岩忽然开口：“是苏州青衫会。”
四字一出，连亢嗣鼎都惊得抬头。
青衫会——一个神秘商帮，成员皆穿青衫，不涉实业，专做金融投机。操纵物价、囤积居奇、跨境洗银，都是他们的手笔。但无人见过其首领，也无人知其根基。
“胡会长知道得不少。”陈默看向他。
“徽商与青衫会交过手。”胡雪岩苦笑，“三年前，他们操纵江南丝价，坑了徽商三十万两。臣追查两年，只知他们会首是个书生模样的人，常出入苏州拙政园——园主是已致仕的南京户部侍郎王永光。”
线索串起来了。王永光，魏忠贤余党，天启初年被罢官。南京户部……管的就是漕运、关税、银钱兑换。
陈默终于叫起渠、曹二人：“既知错，朕给你们将功折罪的机会。平准钱局正缺人手，二位可愿入职？”
这是招安，也是人质。二人岂敢不从：“臣等万死不辞！”
此时，第五盏茶呈上——竟是空盏，盏底只余几片干枯的茶叶。
陈默举起空盏：“这第五盏，朕留给未到之人。苏州丝绸行首为何不来？是因卧病，还是……已被青衫会控制？”
他看向胡雪岩：“胡会长，若朕要在江南发行国债，以漕运关税为抵押，年息四分，徽商愿承销多少？”
胡雪岩瞳孔微缩。国债！终于来了。
他沉吟良久，伸出一根手指：“一百万两。但臣有三个条件。”
“讲。”
“其一，国债须允许自由买卖、抵押、转让。”
“准。”
“其二，徽商可组建‘承销团’，负责江南八府发行事宜，朝廷不得另设机构干预。”
“可。但账目需公开，接受户部核查。”
“其三……”胡雪岩深吸一口气，“若国债发行顺利，请陛下准许徽商组建‘江南商业银行’，参照皇家银行规制，但自主经营。”
这是要分权。陈默笑了：“胡会长胃口不小。但——朕准了。”
胡雪岩离席跪倒：“徽商必不负陛下所托！”
茶宴至此，尘埃落定。陈默总结“茶宴决议”：
一、晋商所囤铜钱，尽数平价售予平准钱局，不得扰乱市价。
二、徽商承销首期国债一百万两，年息四分，以漕运关税为抵押。
三、亢嗣鼎任平准钱局顾问，晋商渠本翘、曹润堂为副。
四、严查青衫会，由锦衣卫与徽商商会协同。
决议写成五份，四人各执一份，另一份存档。
出宫时已是黄昏。亢嗣鼎与渠、曹同乘一车，三人相对无言。良久，渠本翘叹道：“亢公，你赢了。”
“不是老夫赢了。”亢嗣鼎望着车外流转的街景，“是咱们选了生路。”
而在另一辆马车里，胡雪岩展开皇帝密递的字条，上写：
**“青衫会事，深查勿惊。**
**国债成败，系于江南。**
**卿若功成，银行可期。”**
他将字条凑近烛火，烧了。灰烬飘出车窗，散在暮色里。
此刻，苏州拙政园的水阁中，青衫书生正对着一盏凉透的茶。
属下跪禀：“京城密报，茶宴散了。胡雪岩投了皇帝，晋商两家被招安。咱们的铜钱……全砸进去了。”
书生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好啊，好。棋子都跳出来了，棋盘才干净。”
“下一步……”
“下一步，”书生望向北方，“该推国债了。胡雪岩以为接了个金饽饽，却不知……那里面裹着砒霜。”
他提笔写信：“通知王侍郎，可以动那笔‘隐账’了。国债发行之日，便是漕运关税曝丑之时。届时，看皇帝用什么来兑付。”
信鸽扑棱棱飞入夜色。
而同一片星空下，陈默站在乾清宫台阶上，对骆养性道：“盯紧王永光。他若动，就收网。”
“陛下，何时收？”
“等国债发行那天。”陈默望向南方，“朕要让他们，在最得意的时候，摔得最惨。”
夜风吹动檐角铁马，叮当声如算盘珠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