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七，辰时，山海关的闸门在沉闷的吱呀声中缓缓升起。
亢衍骑在一匹青骢马上，回望身后蜿蜒如长蛇的车队。三百辆粮车，每车载谷二十石，总计六千石，足够辽东前线两万兵马撑上一个月。车上插着“晋”字小旗，在关外带着沙砾的风中猎猎作响。
他是三天前主动向父亲请缨的。亢嗣鼎当时沉默了很久，只说了句：“这一路，不太平。”
岂止不太平。出关六十里后，驿道两侧的景色便从农田变为荒草，偶见废弃的烽燧，像巨兽的骸骨矗立在丘陵上。护送的千人队中，五百是五家晋商凑出的镖师，三百是户部派的京营兵，还有两百……是锦衣卫的便衣，混在车队里，亢衍知道，却假装不知。
“少东家，前面就是浑河了。”曹家的外柜曹七打马过来，脸上堆着笑，“过了河再走三十里，有咱们曹家的货栈，能歇歇脚。”
亢衍点头，目光却落在曹七腰间的佩刀上——刀鞘是旧的，但刀柄缠绳崭新，像最近才换过。他不动声色：“曹叔，这一带听说有马匪？”
“哎，早些年是有。”曹七摆手，“自打陛下整顿九边，早肃清了。少东家放心。”
放心？亢衍看了眼西斜的日头。浑河在前方拐了个急弯，河岸芦苇茂密，高可没人。正是埋伏的好地方。
车队行至河滩，开始涉水过河。水不深，刚没车轮。亢衍下令：“分批过，每批五十车，前后拉开百步。”
命令刚传下去，异变陡生。
第一支箭是从左侧芦苇丛射来的，擦着亢衍耳边飞过，钉在粮车挡板上，箭羽嗡嗡震颤。
“敌袭——！”
呐喊声被更多的箭矢破空声淹没。瞬间，数十支箭从三面射来，目标明确——不是人，是拉车的骡马。
亢衍伏低身子，拔刀高喊：“护住粮车！结圆阵！”
镖师和京营兵还算训练有素，迅速以粮车为掩体，盾牌竖起。但拉车的骡马中箭受惊，嘶鸣着乱窜，车队顿时大乱。
“不是马匪！”亢衍心中一凛。马匪劫道，首重杀人夺财，哪会先射牲畜？这分明是要让粮车瘫痪在此。
芦苇丛中冲出百余骑，清一色黑衣蒙面，马术精湛，冲锋时呈楔形阵——这是边军骑兵的战术！他们手中不是马刀，而是长矛和弓箭，远射近刺，配合默契。
“是女真人？！”有镖师惊呼。
亢衍咬牙。父亲密报中提到的“女真频繁出没”，竟是真的？但女真精锐为何要劫粮车？辽东缺粮，他们更应该希望这批粮食运不过去才对……
念头电转间，黑衣骑已冲破第一道防线。三名镖师被长矛捅穿，血洒在粮袋上。亢衍策马前冲，一刀劈开刺来的矛杆，反手削断马腿。敌骑坠地，蒙面布滑落，露出一张汉人脸孔。
汉人？亢衍愣神的刹那，另一骑已冲至粮车前，手中不是兵器，而是个火折子。
他们要烧粮！
“拦住他！”亢衍大吼，但距离太远。
千钧一发之际，粮车底下突然滚出一个人，手中铁尺猛敲马腿。马惊立而起，那骑手被甩飞，火折子掉进河里。
是锦衣卫！亢衍认出那人的身手。
混战持续了半个时辰。黑衣骑见无法得手，开始交替掩护后撤。亢衍清点伤亡：死十七人，伤四十余，但粮车只损了五辆，骡马损失较大。
“追不追？”曹七满脸是血——不知是谁的血，问道。
亢衍摇头：“护粮要紧。”他下马检查粮车，撕开一个被箭射破的粮袋，黄澄澄的谷粒流出。他抓起一把，手感却不对——太轻，太滑。
捡起几粒搓开，里面是空的，掺了谷壳。
“这粮……”亢衍脸色变了，连续撕开五个粮袋，全是掺假的陈谷，甚至有沙土。
曹七凑过来一看，惊呼：“怎会如此！出关前明明验过的！”
亢衍盯着他：“曹叔，粮队在山海关歇了一夜，是谁值守？”
“是……是我们曹家和渠家的人。”曹七声音发虚，“少东家怀疑我们调包？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我没说调包。”亢衍站起身，环视四周，“但粮肯定被换了。真粮在哪？”
他想起曹七刚才说的“曹家货栈”。三十里，正好是粮队今夜预定歇脚处。
“传令，不去货栈了，就地扎营。”亢衍下令，又低声对身边锦衣卫吩咐，“派十人轻骑，先去货栈查探。”
子时，探马回报：货栈空无一人，但后院地窖有车辙新痕，通往五里外一处废弃民仓。
亢衍亲自带人摸去。民仓隐在山坳里，外面看是破败土墙，推开木门，里面堆满麻袋。撕开一看，是饱满的新麦。
“是真粮！”亢衍长舒口气，但随即皱眉——粮袋上印的不是官仓标记，而是私商徽记：一个变体的“青”字。
青衫会。
亢衍命人连夜转运真粮。民仓不大，只堆了约两千石，剩下四千石呢？
搜索中，有人发现地窖还有下层。撬开地板，一股刺鼻的硝石味扑面而来。
火把照下去，亢衍倒吸一口凉气。
地窖里整齐码放着数十个木桶，桶上贴着“官盐”封条，但缝隙里漏出黑色粉末。一个锦衣卫老手沾了点嗅闻，脸色骤变：“是火药，上好的军用药！”
更骇人的是，木桶之间连着三条引线。一条通往地面，已被亢衍的人进来时踩断；一条埋入墙壁，不知延伸向何处；第三条……伸向地窖深处，那里隐约可见更多的木桶轮廓。
“全部退出去！”亢衍厉喝，“轻手轻脚，别碰引线！”
众人退出地窖，在仓外空地聚集。亢衍脸色铁青。两千石粮，几十桶火药，三条引线……这是个连环局。
若粮队按计划在货栈歇脚，今夜黑衣骑便会来袭，混战中点燃火药，连人带粮炸个粉碎。朝廷会以为是女真劫粮，晋商运粮不力，辽东军饷危机加剧，国债信用崩盘……
而真粮早已被青衫会控制，随时可高价卖出，或用于更阴毒的计划。
“少东家，现在怎么办？”曹七颤声问。
亢衍没答，他盯着仓外泥地上的车辙印。除了他们来时的蹄印，还有另一道更深的车辙，指向东北方向——正是浑河上游。
他想起父亲说过：青衫会做事，从来都是一环扣一环。
“派快马回京，急报陛下：粮已寻回，但发现大量火药，疑有更大阴谋。”亢衍翻身上马，“其余人，押真粮回营。我去追那辆车。”
“少东家！太危险！”
亢衍回头，火光映着他年轻却坚毅的脸：“三条引线，我们只断了一条。另外两条……必须找到。”
他顿了顿，低声道：“若我天亮未回，告诉我爹，孩儿没给亢家丢人。”
说罢，纵马冲入夜色。
而此刻，浑河上游三十里，一处隐秘的水坝旁，一个青衫书生正看着手中燃尽的线香。
他轻声对身后人说：“亢家这小子，比我想的有胆色。可惜……”
他望向水坝下方，隐约可见几点灯火——那是一个河边村落。
“火药线断了，还有水线。传令，开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