亢衍是五月初十寅时回到京城的。他没回家，直接跪在了午门外，一身尘土，满脸疲惫，但背脊挺得笔直。背后是二十辆骡车，车上盖着油布，下面不是粮食，而是三十桶贴着“官盐”封条的火药。
卯时宫门开，王承恩亲自出来引他入宫。陈默没在乾清宫见他，而是在文华殿偏殿——那里已摆好了沙盘，正是浑河一带的地形。
“从头说。”皇帝只说了三个字。
亢衍跪着汇报，从出关到遇袭，从发现假粮到追踪真粮，从地窖火药到三条引线。说到自己追至浑河上游村落，发现水闸已被破坏性开启，下游三村尽成泽国时，声音终于哽咽：“臣……臣赶到时已晚，只救出十七人。”
陈默沉默良久，走过去扶起他：“你做得够多了。”又对王承恩道，“传旨：浑河受灾三村，免赋三年，死者厚恤，伤者官医。另，亢衍护粮有功，擢锦衣卫千户，仍兼平准钱局行走。”
亢衍愣住。锦衣卫千户是正五品，他一个商贾之子……
“臣……恐难当此任。”
“朕说你能，你就能。”陈默转身看向沙盘，“那三条引线，除了你踩断的地面线、通往村落的水闸线，第三条通向何处，查清了吗？”
“查清了。”亢衍从怀中取出一张草图，“沿地窖墙壁，通向半里外一处土丘。臣挖开土丘，里面是空的——应是预留的第二火药库，但尚未填充。土丘位置正对浑河驿道，若引爆，足以炸塌官道，阻断辽东粮道三月以上。”
陈默眼中寒光一闪：“这是要断辽东的命脉啊。”他敲了敲沙盘，“曹七招了吗？”
“招了。”亢衍呈上口供，“曹七供认，调包粮食是渠本翘主使，火药来源是……是王永光任南京户部侍郎时，以‘军械损耗’名义走私出库的。原计划是今年漕运旺季时，炸毁通州码头，制造恐慌打击国债信用。但国债发行推迟，他们便改用在浑河。”
“所以渠本翘不是自杀，是灭口。”陈默喃喃，“王永光沉船失踪，也是金蝉脱壳。”他忽然问，“曹七还说了什么？”
亢衍迟疑片刻：“他说……晋商五家，除我们亢家外，其余四家都收了青衫会的‘盐引预兑券’。答应事成之后，江南盐引专卖权，七家均分。”
“七家？”陈默眯起眼，“亢家不在内，那第七家是……”
“胡雪岩。”亢衍低头，“曹七说，胡雪岩名义上为朝廷承销国债，暗中也收了青衫会的券。”
殿内死寂。窗外的晨光斜斜照进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巳时，朝会进行到一半时，锦衣卫的囚车到了。
四辆囚车，分别押着晋商五家中的曹、乔、常、侯四家家主。曹润堂在最前面，头发散乱，但官袍整齐——他是捐了官的，有从五品虚衔。
囚车从午门直入，停在丹墀下。百官哗然。
陈默没让他们跪，反而赐了座。“曹润堂。”他开口，“浑河火药案，你可知情？”
曹润堂伏地：“臣冤枉！火药之事，臣一概不知！那些‘官盐’封条，是去年漕运衙门给曹家盐引的配封，早被盗用了！臣有账册为证！”
“账册何在？”
“在……在渠本翘死后，已被青衫会的人取走了。”曹润堂抬头，老泪纵横，“陛下，臣等也是被胁迫啊！青衫会握着我等走私私盐的证据，不从，便是满门抄斩；从了，尚有一线生机……”
另外三家也纷纷哭诉，内容大同小异：被胁迫、被利用、如今悔之晚矣。
陈默静静听着，等他们哭完，才道：“也就是说，你们走私私盐是真，勾结青衫会是真，但火药之事不知情？”
四人哑口。
“好。”陈默站起身，“那朕问你们：私盐之利，你们赚了多少？”
“这……”
“不敢说？朕替你们说。”陈默走下御阶，“过去五年，山西、河南、北直隶三地，官盐销量逐年递减三成，而民间用盐量未减。差额哪去了？进了你们的私仓。仅曹家一家，五年私盐获利不下八十万两。对吗？”
曹润堂瘫软在地。
“这些银子，一部分孝敬了青衫会，一部分打点了漕运、盐政官员，剩下的大部分……”陈默看向户部尚书李长庚，“李卿，你说，他们用来做什么了？”
李长庚出列：“回陛下，据查，晋商四家近年大量收购辽东人参、皮货，甚至……铁器、硫磺等禁运物资。”
“运给谁？”
“……建虏。”
满朝死寂。通虏，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曹润堂疯狂磕头：“陛下！那些货是卖给蒙古部落的！绝未给建虏！臣敢对天发誓！”
“发誓？”陈默冷笑，“浑河那些黑衣骑，用的是建虏制式的长弓和破甲箭，马也是辽东马种。你的货是不是给了建虏，朕会查清楚。但现在——”他转身回座，“晋商四家，走私私盐、勾结匪类、涉嫌通虏，着锦衣卫抄家查办。所有资产充公，盐引专卖权收回。”
顿了顿，又补一句：“亢家举报有功，且运粮途中竭力护持，其盐引权保留。”
消息午时就传遍了京城。晋商四家抄家，抄出现银三百余万两，盐引票据堆积如山。这些盐引，按旧制该由户部重新分配给其他盐商，但陈默出了个新招。
五月初十下午，户部门口贴出告示：
“奉旨：原晋商四家盐引专卖权，改为‘国债持票人竞标’。凡持有大明国债者，无论官民商贾，皆可凭票竞标。中标者须承诺：一、年售盐量不得低于旧额；二、盐价不得高于官定；三、利润三成存入银行，作为国债兑付准备金。”
告示一出，全城沸腾。
国债还能换盐引？这意味着国债不只是纸面利息，更有了实实在在的资产背书！市面上一度跌至九折的国债票，半天内涨回面值，甚至有溢价。
胡雪岩是未时接到消息的。他正在狱中——虽然陈默早放了他，但他自请“待查清青衫会诬陷之罪后再出”，硬是在刑部大牢住了三天。
“东家，机会来了！”心腹隔着栅栏低声道，“咱们手上有三十万两国债票，若全部拿去竞标，至少能拿下两淮盐引的一半！”
胡雪岩却摇头：“不，咱们不争两淮。”
“那争……”
“争长芦。”胡雪岩眼中闪着光，“长芦盐场离辽东最近，运输成本最低。而且……”他压低声音，“长芦盐场旁边，就是永平府的军械作坊。”
心腹倒吸凉气：“东家是想……”
“去办吧。”胡雪岩躺回草铺，“记住，竞标时加一个条件：若中标，胡家愿组织船队，从海路运盐至辽东，节省陆路损耗——前提是，朝廷开放辽东人参、皮毛贸易权给中标商。”
五月十二，竞标在户部大堂举行。到场的除了徽商、浙商、闽商，还有几个勋贵家的管家——他们也持有国债。
竞标按盐区划分：两淮、长芦、河东、福建、两浙。最抢手的自然是两淮，但胡雪岩全程未举牌。直到长芦盐引开拍，主持的徐光启报出底价“国债票面十万两”时，胡雪岩才缓缓举手：
“徽商胡雪岩，出价三十万两国债票。”
全场哗然。长芦盐引往年价值不过十五万两，他出双倍？
徐光启问：“胡会长，可有附加条件？”
“有。”胡雪岩起身，“一，胡家需组建海运船队，朝廷应允海路运盐；二，开放辽东人参、皮毛贸易权予中标商；三……”他顿了顿，“长芦盐利，胡家愿分五成存入银行，但要求银行在辽东设分号，方便兑付军饷。”
陈默在二楼雅间听着，嘴角微扬。这胡雪岩，果然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海运、辽东贸易、金融网点，这是一盘大棋。
“准。”他让王承恩传话。
胡雪岩中标。但就在徐光启要落槌时，堂外忽然传来一声：
“且慢！”
一个青衫小帽的年轻人走进来，手中举着一张国债票：“我家主人也竞标长芦盐引，出价……十万两。”
徐光启皱眉：“这位公子，胡会长已出价三十万两。”
“我家主人出的也是三十万两。”年轻人将国债票放在案上，“不过，是这一张。”
众人看去，那是一张特制的大额国债票，面额赫然是——十万两。
徐光启拿起细看：水印、密纹、编号一应俱全，甚至还有户部的暗记。但问题是……他清楚记得，首批国债最大面额是一万两，根本没有十万两的票！
“这票……”他看向年轻人，“从何而来？”
“自然是朝廷发的。”年轻人微笑，“莫非徐大人要赖账？”
徐光启急出一头汗。他看向二楼，陈默已走下来。
皇帝拿起那张国债票，对着光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票是真的。”
满堂惊愕。
“但，”陈默将票轻轻放回案上，“朕不记得发过这张票。所以——”
他看向年轻人：
“要么，是你伪造了这张票；要么，是有人从朕的户部库里，偷走了还没发行的票样。”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
“无论是哪种，都够诛九族了。你说呢？”
年轻人脸色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