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晨光透过思过斋窗棂上的铁栏,在青砖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方以智盘坐在蒲团上,闭目听着窗外国子监的钟声——这是晨课的钟,往常这时,他该抱着书卷走向明伦堂,而非囚于此地。
门锁响动,进来的是王承恩。
“方先生,陛下有旨:今日经济科大课,请您移步讲堂旁听。”老太监语气平静,“当然,锦衣卫会随行。”
方以智睁开眼:“我是囚犯,岂能入讲堂?”
“陛下说,囚的是身,非是心。”王承恩侧身,“请。”
讲堂在思过斋东侧,穿过一道回廊便是。方以智踏入时,堂内已坐满近百生徒,亢衍坐在最后一排角落,见他进来,微微颔首。
但今日讲台上站的不是赵南星,而是——皇帝本人。
陈默一身靛蓝道袍,未戴冠,只束巾,像寻常讲学的先生。他在黑板上用粉笔写下四个大字:
物流即血脉
“今日不讲经义,不讲策论,讲一个词:物流。”陈默转身,目光扫过全场,“何为物流?简言之,物之流动。漕粮从江南到京城是物流,银两从山西到辽东是物流,甚至——”他顿了顿,“消息从通州到紫禁城,也是物流。”
有生徒举手:“陛下,这与经济何干?”
“问得好。”陈默在黑板上画了个圆圈,“假设这是京城,这是通州码头。”他在圆外点了一点,“两地相距四十里。若码头被毁,漕粮如何入京?”
“可走陆路……”
“陆路运粮,损耗几何?耗时几何?成本几何?”陈默连问三句,堂内寂静,“朕算给你们听:水路运粮,一石耗银三钱;陆路,一石耗银一两二钱,且日行不过三十里。若百万石漕粮皆走陆路,需银一百二十万两,耗时三月——这期间,京城粮价会涨多少?边军饷银会被挤占多少?”
他在黑板上写下数字,触目惊心。
方以智坐在后排,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他想起那张通州码头地图,那二十个红点……若真引爆,何止百万石粮,整个北方的经济命脉都会被斩断。
陈默让王承恩抬上一口木箱,箱中满是泛黄的账册。
“这是永乐年至天启元年,通州码头的漕运总账。”他随手翻开一册,“永乐十九年,码头运粮一百二十万石,损耗八千石,损耗率不足百分之一。到天启元年——”他翻到另一册,“运粮九十万石,损耗十二万石,损耗率超一成。”
生徒哗然。
“损耗哪去了?”陈默自问自答,“三成是自然损耗,两成是仓吏贪墨,还有五成……”他看向方以智,“方先生,你说说?”
方以智缓缓起身:“是物流节点被垄断后的‘过路费’。”
“准确。”陈默示意他坐下,“码头的力夫、验粮的胥吏、泊船的闸官,乃至修船的匠人,层层伸手。而背后操纵这些人的,便是垄断物流节点的豪商——他们不产粮,不运粮,却能在每石粮上抽走三分银。”
他在黑板上画了条河,河上标了七个点:“这便是物流节点。控制一个节点,就能卡住整条河。”他擦掉其中一点,“若这个节点突然消失呢?”
堂内鸦雀无声。
亢衍忽然开口:“陛下,臣有一问:若有人故意破坏关键节点,该当如何应对?”
陈默看向他:“亢千户问到要害了。”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晨风吹进来,“常规做法是修复节点,但耗时耗力。而朕的做法是——”他转身,“建立备用节点,或彻底改变物流路径。”
他在黑板上写下一个词:
海运
“自永乐年后,海运几近废弃。为何?因漕运利益集团阻挠。”陈默语气转冷,“但海运之利,数倍于漕运。一艘海船载粮三千石,从太仓到天津,顺风只需七日,损耗不足百分之五。若以十船为一纲,月可运粮十万石入京,足以替代三分之一的漕粮。”
有生徒激动站起:“陛下,那为何不早行海运?”
“因为利益,因为习惯,更因为……”陈默顿了顿,“无人敢动漕运这块奶酪。但如今,有人想炸了奶酪铺子——”他目光如电,“那朕就让他们知道,没了漕运,大明还有海运!”
方以智浑身一震。他终于明白皇帝为何突然在国子监讲这些——这不是讲课,是宣战。对青衫会,对漕运集团,对所有想用物流卡住国家咽喉的人。
陈默让王承恩给每人发了一张纸。
“今日课后,三道题。一:若通州码头被毁,如何以最低成本保证京城三月粮供?二:若海运重启,该在何处设港、何处建仓、何处驻军?三——”他看向方以智,“若你是破坏者,会在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动手,造成最大伤害?”
最后一句问得堂内寒气森森。
生徒们低头疾书,方以智却盯着白纸发呆。他是破坏者,或者曾是。那二十个红点,就是他参与设计的……但他从没想过第三个问题:造成最大伤害?
“方先生不答?”陈默走到他身边。
“学生……”方以智涩声道,“学生若答了,便是泄露同谋。”
“那便换个问法。”陈默抽走他的纸,在上面画了个简易的通州码头图,“若你是守方,如何防这二十处同时被炸?”
方以智盯着图,脑中闪过无数细节:火药埋藏深度、引线走向、起爆顺序……他突然抬头:“不可能同时炸。”
“哦?”
“火药需引线串联,串联必有先后,哪怕时差只有一瞬。”方以智语速加快,“若能找到第一引爆点,在爆炸传递到第二点前切断引线,便可止损。”
陈默眼中闪过赞许:“继续说。”
“但切断引线需知道引线走向。”方以智指着图上红点,“这些点看似随机,实则有规律——它们围绕码头中央的‘了望塔’呈放射状分布。所以……”他猛地站起,“第一引爆点必在了望塔!因为那里能看到所有点,确保引爆顺序!”
堂内死寂。所有生徒都停下笔,看向这个囚徒。
亢衍已经冲出讲堂——他要去通州,现在就去!
亢衍带人赶到通州码头时,已是午时。了望塔是座三层木塔,平日有兵卒值守,但今日当值的总旗却说:“昨夜塔内闹鬼,有异响,兄弟们不敢上去。”
“闹鬼?”亢衍冷笑,提刀登塔。
塔内积灰甚厚,但三楼地板有明显拖拽痕迹。推开角落的木柜,后面竟有个暗门,门上有锁——锁是新的。砸开锁,暗室内堆着十几个木桶,桶上贴着“防潮石灰”。
亢衍撬开一桶,里面是黑色火药,但火药上层,竟压着一本账册。
翻开账册,他倒吸凉气。
这是青衫会的“节点控制账”,记录了过去三年,他们如何收买码头各环节人员:验粮官每石抽五文,闸官每船抽一两,力夫头目每月抽五两……密密麻麻,涉及二百余人。
更可怕的是账册末页,列着一张“引爆顺序表”:
第一爆:了望塔(引信总枢)
第二爆:西三仓(存新粮)
第三爆:闸口(阻救援)
……
第二十爆:漕运衙门(灭证据)
而在顺序表旁,有人用血写了一行小字:
“赵师,学生负您。
火药是真,账册是真,
但引爆日……是假的。”
血字未干,最多半日。
亢衍捧着账册的手在抖。他想起今早国子监课堂上,皇帝最后问的那个问题:
“若你是破坏者,会在何时动手?”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答案是九月漕粮入京时,但若……不是呢?
他冲出暗室,对塔下锦衣卫嘶声大喊:
“查今日!查现在!所有进出码头的人,一个不准放走!”
话音未落,码头西侧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爆炸,是鼓声——开闸放船的鼓声。
今日,恰有一批辽东的军械船要经码头转运,船上载的,是火铳和弹药。
亢衍脑中闪过方以智的话:“造成最大伤害……”
若火药在军械船旁引爆呢?
他狂奔下塔,冲向鼓声方向。
而此刻国子监讲堂内,陈默正看着方以智交上来的答卷。最后一题下面,方以智只写了一句话:
“最大伤害,不在毁物,在诛心。
若让学生选,会选在——
陛下最信任的人,亲手点燃引线的那一刻。”
陈默合上纸,望向窗外。
远方天际,有乌云渐聚。
王承恩匆匆进来,低语几句。陈默听完,沉默良久,轻声道:
“告诉亢衍,码头今日所有人,包括胡雪岩,全部控制。但……不要搜身,不要审问,等。”
“等什么?”
“等那个最信任的人,自己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