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八，刑部大牢最深处的“天”字号牢房里，胡雪岩盘腿坐在干草堆上，闭目养神。他入狱已五日，除了每日狱卒送饭，无人提审，也无人探视。但今日不同，牢门铁锁响动时，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清冽的墨香。
进来的是徐光启，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匣。
“胡会长受苦了。”徐光启示意狱卒开门，自己走进牢房，竟在草堆旁席地坐下，“陛下让下官来问一句话。”
胡雪岩睁眼：“徐大人请讲。”
“王永光的血书，胡会长怎么看？”
“字字泣血，句句惊心。”胡雪岩缓缓道，“只是……”
“只是什么？”
胡雪岩从怀中取出一方旧帕，展开，上面是几行已经干涸发黑的字迹。“这是三年前，徽商总会与南京户部签订漕运合约时，王永光亲笔批的‘准’字。大人可对比血书字迹。”
徐光启接过细看，眉头渐渐皱起——血书字迹虽竭力模仿，但起笔转折处，仍能看出与旧批文的细微差异。王永光写字有个习惯：竖钩必带小弯，如雀尾；而血书的竖钩都是直劈而下。
“这不是王永光的字？”
“是，也不是。”胡雪岩指向血书末尾的血指印，“大人再看这个。”
指印边缘有些模糊，但在阳光下细看，能辨出指纹走向——王永光右手食指有旧伤，指纹中段有一道横断纹，而血指印……是完整的。
“有人仿了他的字，按了他的假指印。”徐光启声音发紧，“那真正的王永光……”
“还活着，但不在我们手里。”胡雪岩压低声音，“血书是青衫会送来的，目的是让朝廷以为主犯已伏法，停止深究。至于墨——”他嗅了嗅木匣，“是徽州胡家特制‘金不换’，但金不换三年前已停产，最后一批的买主名单，徐大人可查过？”
徐光启打开木匣，里面是几锭墨，墨身刻着“金不换庚申年制”——正是三年前。“买主名单在此。”他取出一卷册子，“共三十七人，其中三十人是各地书院，七人是收藏家。而七人中……”
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陈继儒。
松江名士，书画双绝，王永光的同年至交。更重要的是——他是方以智在国子监时的书画老师。
五月十九，子时，一艘快舟悄然驶离苏州胥门码头。船上只有四人：亢衍、两名锦衣卫好手、还有一位从南京请来的老仵作。
舟行一夜，次日辰时抵达松江府。陈继儒的“白石山房”在城外九峰山下，门庭朴素，唯闻竹声。
亢衍叩门，应门的是个青衣小童：“先生云游未归，贵客请回。”
“何时归来？”
“归期不定。”
亢衍亮出锦衣卫腰牌：“刑部办案，搜查山房，请配合。”
小童面色不变，侧身让路。山房三进，陈设清雅，藏书万卷，却无一丝奢靡气。亢衍仔细搜查书房，在书架最上层找到一个铁盒，盒内是十几封王永光的来信，时间跨度十年，内容多是诗词唱和。
但最后一封信不同。日期是去年腊月，只有八个字：
“墨已备妥，静待东风。”
信纸右下角，盖着方以智的私章。
“墨……”亢衍想起血书上的徽州墨。他转身问小童：“陈先生最近一次用墨，是什么时候？”
小童想了想：“约半月前，先生临摹《清明上河图》，用了半锭‘金不换’。”
“剩下的半锭呢？”
“先生带走了，说是要送人。”
便在这时，老仵作从后院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个油纸包：“亢千户，后园井里有东西。”
众人赶到后园。井不深，已半枯，井底沉着几件用油纸裹着的衣物。捞上来一看，是套六品文官服，胸前补子绣着鹭鸶——正是王永光致仕前的官服。衣服上有大片深褐色污渍，老仵作沾水一嗅：“是人血，至少三月了。”
还有一把短刀，刀身有崩口，刀柄缠绳上沾着皮屑。
“王永光可能真死了。”老仵作低声道，“但杀他的人……不是青衫会。”
“为何？”
“刀口。”老仵作比划，“从右肋刺入，向上斜插心脏。凶手是左手用刀，且比王永光矮半头——青衫会杀人，从不用短刀，更不会从正面刺杀。”
亢衍盯着那把刀。刀柄缠绳的样式很特别，不是常见的十字编，而是螺旋纹，像某种制式……
他猛然想起：浑河火药案中，曹七供出的那个“青衫会联络人”，腰刀缠绳就是这种螺旋纹！
五月二十，方以智被从刑部转移至国子监“思过斋”。这是陈默的特旨：让他回到“犯罪起点”，反省己过。
思过斋其实是间书房，窗外就是经济科的讲堂。方以智被锁在屋内，却能听见外面的讲课声。今日授课的，正是他的恩师——国子监司业，赵南星。
赵南星的声音苍老而温和：“……故国债之信，不在纸，不在墨，而在朝廷兑现之诚。若有诚，纵是白纸一张，百姓亦信；若无诚，纵有金山为抵，亦是废纸。”
有生徒问：“先生，若有人伪造国债，该当何罪？”
“罪在诛心。”赵南星缓缓道，“毁国之信，甚于毁国之城。然——”他顿了顿，“若伪造者本意非为财，而为证制度之漏、警醒世人，则其罪可恕，其心可悯。”
方以智在屋内听得浑身颤抖。这话……分明是说给他听的！
课后，赵南星推门而入。老人已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但眼神清亮。他走到方以智面前，放下一个食盒：“吃吧，你最爱吃的松江鲈鱼脍。”
方以智没动筷子：“老师……血书上的墨，是您给王永光的吗？”
赵南星坐下，自斟了一杯茶：“三年前，王永光来信，说欲仿古法制‘金不换’送人，问我松江可有存墨。我将家中最后半锭给了他。”他看向方以智，“但为师没想到，他会用这墨写血书，更没想到……你会卷入其中。”
“老师早知道青衫会？”
“知道。”赵南星点头，“三年前你失踪后，王永光来找过我，说你在帮他做一件‘大事’——改革钱法，破除官商勾结。我相信了。”
他苦笑：“为师一生研究经济，着书立说，却困于朝堂争斗，不得施展。听闻你们要‘以非常手段破旧立新’，竟觉快意……现在想来，何其迂腐。”
方以智眼眶红了：“老师，学生做错了。”
“错在手段，不在初心。”赵南星从袖中取出一卷文稿，“这是为师毕生心血《通货论》，本想传于你。如今……”他将文稿投入炭盆。
火焰窜起，吞噬纸页。
“老师！”
“经济之学，当为天下人谋利，而非为少数人谋权。”赵南星看着火光，“你且在此思过。三日后，陛下会来。”
他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有件事，一直未告诉你。王永光致仕前，曾将一箱账册寄放于我处。他说……若他遭不测，箱中之物，可换你一条生路。”
方以智猛然站起：“账册在哪？！”
“在……”赵南星指了指地面，“思过斋地下三尺，青砖之下。”
当夜，亢衍带人挖开了思过斋地面。果然，三尺之下有个铁箱，箱内不是账册，而是一幅地图——通州漕运码头的详图，图上用朱砂标着二十个红点，旁注“庚字库”。
“庚字库是永乐年间修的备用粮仓，早已废弃。”随行的通州仓吏颤声道，“但……但去年漕运衙门确实修缮过，说是要存‘防洪物资’。”
亢衍盯着地图，汗毛倒竖。二十个红点的位置，正好对应码头二十处承重柱。若同时爆炸，整个码头将坍塌，九月入京的百万石漕粮将全部沉入运河！
更可怕的是，图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点火者，必为漕粮入京当日，码头值守官。”
而今年漕运码头的主值守官，是三天前刚任命的——胡雪岩。
“这是连环计！”亢衍连夜回宫禀报，“用血书诱我们查墨，墨指向陈继儒，陈继儒牵连赵南星，赵南星引出地下图，图又陷害胡雪岩！每一步都在他们算计中！”
陈默静静听完，问：“方以智看了图，怎么说？”
“他说……”亢衍迟疑，“他说点火者不会是胡雪岩，因为青衫会从不把真正的杀手锏，放在明面上。”
“那会在谁身上？”
“在所有人最不怀疑的人身上。”亢衍低声道，“方以智猜，可能是……漕运码头的更夫，或是运粮的苦力，甚至是——查验粮食的户部小吏。”
陈默走到窗前，望着东南方向。那里是通州，是大明漕运的咽喉。
“传旨。”他转身，“胡雪岩即刻出狱，官复原职，仍总管漕运码头整备事宜。”
“陛下！万一他真的……”
“朕信他。”陈默顿了顿，“但更要让背后的人相信——朕已中了计，将全部赌注押在了胡雪岩身上。”
他看向亢衍：“你带锦衣卫，暗中排查码头所有人员，尤其是……那些看起来最不可能的人。”
亢衍领命退下。殿内只剩陈默一人时，他展开那幅地图，用朱笔在二十个红点旁，各画了一个圈。
然后，在图纸空白处写下：
九月十五，漕粮入京。
朕等着看，你们的火药，能不能炸碎大明的江山。”
窗外传来雷声。初夏的第一场暴雨，就要来了。
而此刻，通州码头的一处窝棚里，一个驼背老更夫正小心擦拭着手中的火镰。他的床板下，藏着半截引线，引线另一端，通向地底深处。
更夫抬头望了望京城方向，混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低声自语，声音竟十分年轻：
“老师，您教的最后一课……学生要交答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