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報上的字不多，但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壓在陳默心頭。
“後金汗皇太極，集八旗精兵約五萬，于盛京誓師，聲稱南下‘獵圍’，動向不明。”
五萬精兵。對于此刻的大明而言，這不算滅頂之災——經過一年多的整頓，京營、邊鎮加起來能調動的兵力遠不止此數。但陳默心里清楚，這五萬人是後金的精銳，是那種一人雙馬、來去如風的騎兵。他們要的不是攻城拔寨，而是騷擾、掠奪、試探。
試探大明的虛實。
“傳孫傳庭、徐光啟、兵部尚書崔呈秀，即刻進宮議事。”陳默放下密報，深吸一口氣，“另外，讓錦衣衛把大同舊校場那邊這幾日的實驗記錄也一並送來。”
王承恩應聲而去。
兩個時辰後，乾清宮偏殿。
孫傳庭一身戎裝，剛從大同趕回來，風塵僕僕。徐光啟和宋應星也在——他們本就在京城，接到旨意後一刻未停地趕了過來。崔呈秀最後一個到，額頭上全是汗，顯然是一路小跑。
“都坐。”陳默沒有客套，直接將密報遞給崔呈秀，“崔卿，你先念。”
崔呈秀接過密報，念完之後，殿中氣氛驟然凝重。
“五萬精兵……”孫傳庭眉頭緊鎖，“陛下，後金此舉，恐非尋常劫掠。皇太極此人，用兵從不無的放矢。臣以為，他是在試探我朝邊軍的戰力。自從咱們換裝了新式火器、推行了新軍訓練法，遼東那邊的情報就一直說有‘奸細’在打探。”
“孫卿說得對。”徐光啟接口道，“皇太極不是莽夫。他一定听說了我朝正在革新軍備，想親自來驗證一下。”
陳默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孫傳庭身上︰“大同那邊，新軍練得如何了？”
孫傳庭起身抱拳︰“回陛下，新軍三個營，共計三千六百人，燧發槍已配發到人，紅夷炮三十六門，其中六門配了射表和象限儀。炮手雖然只訓練了一個多月，但按照射表操作，六百步內命中率可達七成。”
“七成。”陳默重復了一遍這個數字，心里盤算著。後金騎兵沖鋒的速度極快，從進入射程到接陣，不過幾十息的時間。七成命中率听起來不低，但面對鋪天蓋地的騎兵，每一炮都必須打出最大的殺傷。
“有沒有辦法再提高？”他問。
宋應星站起來︰“陛下，臣這幾日正在研究一種新彈種——霰彈。將數百顆小鐵丸裝入炮膛，打出後呈扇形擴散，對付密集沖鋒的騎兵，一發就能掃倒一片。”
“霰彈？”陳默眼楮一亮，“好主意。盡快試制，並計算出最佳射角和裝藥量。”
“臣領旨。”
議事持續到深夜，議題從兵力部署到後勤補給，從情報刺探到民間動員，方方面面都過了一遍。散場時，陳默叫住了孫傳庭。
“孫卿，朕想去一趟大同。”
孫傳庭一愣︰“陛下要親臨前線？”
“不是前線，是校場。”陳默笑了笑，“朕想親眼看看，新軍的火炮到底能打多遠。順便……”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見一個人。”
三日後，大同舊校場。
陳默身著便服，站在觀禮台上，身後只跟著王承恩和幾名錦衣衛護衛。他沒有穿龍袍，也沒有打儀仗，甚至沒有通知地方官員——他要看的，是真實的訓練，不是提前排練的表演。
“陛下，這就是新軍炮營。”孫傳庭指著前方列陣的六門火炮，語氣中帶著一絲自豪，“每門炮配炮手五人，其中一人專司測算。從裝藥到擊發，全部按照射表操作，平均耗時……”
“打一炮給我看看。”陳默打斷了他。
孫傳庭點點頭，朝炮位那邊揮了揮手。
“轟！”
一聲巨響，鐵彈呼嘯而出，精準地砸在六百步外的土牆上。塵土飛揚中，靶心位置露出一個清晰的彈坑。
“六百步，命中靶心。”孫傳庭匯報。
陳默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這個距離，對于這個時代的火炮來說，已經是頂尖水平了。但他心里清楚，紅衣大炮的極限遠不止于此——如果能解決火藥品質、炮管強度和彈道計算的問題，打一千步甚至更遠都不是夢。
“還能再遠嗎？”他問。
孫傳庭猶豫了一下︰“理論上可以，但射表只做到八百步，再遠就沒數據了。”
“那就試試八百步。”陳默指向遠處，“看到那面新立的靶牆了嗎？”
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更遠處，隱約可見一面白色的土牆，上面畫著一個巨大的紅圈。
“那是昨天剛立的，距離這里……八百二十步。”孫傳庭估算了一下。
“打一炮。”
孫傳庭正要下令，觀禮台下忽然傳來一個蒼老卻洪亮的聲音︰“陛下，讓老朽來打這一炮如何？”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須發花白的老者，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袍，大步流星地走上觀禮台。他身後還跟著幾個同樣年邁的漢子，個個身形精干，目光如炬。
“你是……”王承恩下意識地擋在陳默身前。
孫傳庭連忙介紹︰“陛下，這位是趙鐵柱趙老哥，宣府鎮的‘炮神’，打了四十多年的炮。他身後這幾位，都是當年戚家軍的老兵——戚繼光戚將軍麾下的炮手。”
戚家軍！
這三個字一出，在場所有人都肅然起敬。戚繼光是嘉靖、萬歷年間最杰出的將領，他麾下的軍隊紀律嚴明、戰法先進，曾在東南沿海剿滅倭寇，又在北方抵御蒙古，四十多年未嘗一敗。雖然戚將軍已經去世三十多年，但他的舊部還活著一些人，散落在各地。
陳默站起身，朝趙鐵柱拱手一禮︰“趙老英雄，久仰。”
趙鐵柱連忙跪下行禮︰“草民不敢當陛下大禮。草民今日來，就是想請陛下看看——戚家軍的炮，能打多遠。”
陳默親手扶起他︰“好！朕親自觀炮。”
趙鐵柱走到炮位前，沒有用射表，也沒有用象限儀。他只是用手摸了摸炮管，又俯身看了看炮膛，然後朝身後的老伙伴們一揮手。
那幾個戚家軍老兵立刻忙碌起來。有人裝藥，有人填彈，有人調整炮架——動作行雲流水，仿佛刻進了骨頭里，雖然頭發花白，但手腳比年輕炮手還利索。
“裝藥三斤二兩，射角……四度半。”趙鐵柱閉著眼楮，像是在感受什麼，口中念念有詞，“風向偏西北，風力三級，炮溫正合適……差不多了。”
他親自點燃了火繩。
“轟——”
這一聲炮響，比之前的都要沉悶，卻帶著一種讓人心頭一震的力量。
鐵彈出膛，在天空中劃出一道低平的弧線，呼嘯著飛向遠方。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著那道彈影，一秒、兩秒、三秒……
“ ！”
八百二十步外的白色土牆上，紅圈正中央，騰起一團巨大的塵土。
正中靶心。
而且是八百二十步——比新軍射表的最遠距離，還遠了二百二十步。
全場死寂，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新軍士兵們瘋狂地揮舞著帽子，連那些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軍官都忍不住拍手叫好。孫傳庭愣在原地，半晌才反應過來，喃喃道︰“這……這怎麼可能？同樣的炮，同樣的彈藥，怎麼能打這麼遠？”
趙鐵柱轉過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咧嘴一笑，露出幾顆殘牙︰“孫大人，不是炮的問題，是藥的問題。你們用的藥包，是稱好重量就裝，對不對？但老朽告訴您，同樣的重量，火藥磨得細不細、壓得實不實、受沒受潮，打出去能差出去一百步。”
他走到孫傳庭面前，從懷里掏出一個油紙包，打開來，里面是一小撮黑火藥，顆粒均勻，色澤烏亮︰“這是老朽自己配的藥，用的是戚將軍傳下來的方子。您拿回去讓科學院的大人瞧瞧，比你們現在用的藥，勁兒大不少。”
陳默從觀禮台上走了下來，站在趙鐵柱面前，目光灼灼。
“趙老英雄，戚家軍當年，還有多少東西傳了下來？”
趙鐵柱沉默了片刻，眼眶微微泛紅︰“回陛下，戚將軍當年編的《紀效新書》《練兵實紀》，里面的陣法、操典、火器用法，老朽都記著。還有一些老兄弟，也活著。只是……”
“只是什麼？”
趙鐵柱嘆了口氣︰“只是朝廷這些年，沒人在乎戚家軍的東西了。說什麼‘戚法已舊，時移世易’。老朽不服氣啊——戚將軍打的仗，是跟倭寇、跟蒙古人打的。如今的後金，比蒙古人還凶，戚法怎麼就舊了？”
他說到最後，聲音有些發顫。
陳默靜靜地听著，心中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戚繼光——那是這個時代最偉大的軍事家，他的練兵之法、火器運用、後勤管理，放到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都是頂尖的。但就是這樣一個人，晚年被彈劾罷官，郁郁而終。他留下的遺產，被朝廷束之高閣，塵封了三十年。
“趙老英雄，”陳默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戚將軍的東西，朕要了。你和你那些老兄弟，朕也要了。”
趙鐵柱猛地抬頭，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
“陛下是說……”
“朕要你們來新軍當教習。”陳默一字一頓，“把戚家軍的陣法、操典、火器用法，全部教給新軍。尤其是這火炮的裝藥之法、測距之術。朕要讓戚家軍的魂魄，在大明的軍隊里重生。”
趙鐵柱嘴唇哆嗦了幾下，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草民……謝陛下隆恩！”
他身後那幾個戚家軍老兵，也齊齊跪下，有的已經老淚縱橫。
三十年。他們等這一天，等了整整三十年。
陳默扶起趙鐵柱，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要說什麼，王承恩忽然從觀禮台上快步走下來，附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陳默的臉色微微一變。
王承恩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在場的人都隱約听到了幾個字——
“遼東急報……皇太極……破邊牆……入寇……”
陳默深吸一口氣，看向趙鐵柱和孫傳庭︰“趙老英雄，恐怕沒有時間慢慢教了。”
他轉向孫傳庭，目光如刀︰“孫卿，給你三天時間，把新軍炮營和趙老英雄的裝藥法整合完畢。三天後，隨朕北上。”
孫傳庭挺直腰板︰“臣遵旨！”
趙鐵柱也站直了身子，蒼老的臉上，浮現出一種久違的、只有在戰場上才能見到的光芒。
“陛下，”他聲音沙啞卻有力，“老朽雖然老了，但還能打炮。八百步內，炮彈指哪兒打哪兒。”
陳默點了點頭，望向北方。
天邊，烏雲正在聚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