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戰雲壓得越來越低，京城里人心惶惶。但在千里之外的直隸腹地，另一場“戰爭”正在悄然進行——沒有硝煙，沒有火炮，只有泥土、種子和一幫手忙腳亂的“官老爺”。
李三福蹲在田埂上，嘴里叼著一根草睫，眯著眼看著遠處那幾頂轎子。
“來了來了。”他身邊的年輕人伸長脖子張望，“三叔，這回下來的是啥官？”
“農業推廣站的。”李三福吐掉草睫，語氣里帶著幾分不屑，“上回下來那幫人，連麥子和韭菜都分不清，還教咱種地呢。”
年輕人笑了起來。
李三福是皇莊的第一批承包戶，也是最早跟著陳默種番薯的那撥人。去年豐收後，他家的畝產比隔壁高了將近三成，引得十里八鄉都來取經。後來朝廷成立了“農業推廣站”，專門從皇莊和科學院抽調人手，到各地教農民新式農法。李三福因為種地種得好，被聘為“特約農技員”——雖然他自己都不太明白這個頭餃是什麼意思，但每月多領二兩銀子的補貼，這事他記得很牢。
今天下來的這批人，不是他這樣的“土專家”，而是從京城直接派來的“官老爺”。
轎子停穩，第一個走下來的是個三十出頭的文官，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手里捧著一摞厚厚的冊子。他身後跟著幾個年輕人，有的扛著奇怪的工具，有的抱著木箱，還有一個人牽著一頭毛驢，驢背上馱著兩大袋東西。
“在下農業推廣站主事周明遠，奉朝廷之命，來貴縣推廣新式農法與改良種子。”那文官朝迎上來的知縣拱了拱手，不卑不亢。
知縣姓吳，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舉人，在這窮鄉僻壤待了七八年，早就不指望升官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周明遠，心里嘀咕︰又是一個來鍍金的。
“周大人遠道而來，本縣已經備好了住處，請——”
“不必了。”周明遠打斷了他，“下官不住縣衙，住村里。推廣站設在田間地頭，不是在衙門里。”
吳知縣一愣。
干了這麼多年官，還是頭一回見到主動要求住村里的。
李三福在田埂上遠遠看著這一幕，心里也有些意外。他本以為來的又是個鍍金的京官，擺擺樣子就回去寫奏折請功了。沒想到這人一下轎子就要住村里，倒有幾分當年陛下的做派——他記得很清楚，陛下第一次來皇莊的時候，也是一身便服，二話不說就蹲下來看土。
“走，過去看看。”李三福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周明遠已經在田邊支起了一張簡易的木桌，把那些冊子一一攤開。李三福湊過去一看，眼楮頓時亮了——冊子上畫的全是莊稼，玉米、番薯、土豆，旁邊密密麻麻寫著字，標注了播種時間、施肥方法、病蟲害防治，有的還配了插圖，一看就是用心編的。
“這位老丈，”周明遠注意到李三福，笑著拱手，“您是本地種地的老把式？”
李三福點點頭︰“種了四十多年了。”
“那可太好了。”周明遠連忙拉過一條板凳，“您來幫我們看看，這冊子上寫的，在咱們這兒能不能行得通？”
李三福也不客氣，坐下來翻了翻，指著番薯那一頁說︰“這上面說番薯要起壟，壟高一尺五，壟距三尺——這個對。但你們說‘每畝施廄肥兩千斤’，太多了。咱這地薄，一千斤就夠了，多了燒苗。”
周明遠趕緊掏出筆，在冊子上刷刷地記下來。
旁邊的吳知縣看呆了。他見過太多下來“指導工作”的京官，從來都是他們說什麼，下面听什麼，誰敢提意見？可這位周大人倒好，一來就拉著個老農問長問短，還當場修改手冊。
“周大人，”吳知縣忍不住開口，“您這是……”
“吳大人，”周明遠抬起頭，認真地說，“下官來之前，陛下有過口諭——‘推廣農業，不是去教農民種地，是去向農民學習，然後把學到的經驗推廣到更多地方。’下官不敢忘。”
這話一出，在場的人都愣住了。
李三福手里的冊子差點沒拿穩——陛下說的話？那個蹲在皇莊地里啃生番薯的年輕皇帝？
“周大人，”李三福聲音有些發緊，“您說的陛下……可是當今天子？”
“正是。”周明遠正色道，“陛下去年在皇莊推行新農法，畝產翻番。今年要在直隸八府全面推廣，讓天下百姓都能吃上飽飯。”
李三福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來，朝北方拱了拱手︰“陛下聖明。”
他重新坐下，目光比之前更加認真︰“周大人，你們這冊子上的東西，有些是對的，有些還得改。比如這玉米，你們說‘行距二尺’，太密了。咱這兒種玉米，行距最少二尺五，不然長不高。還有這土豆……”
周明遠一邊听一邊記，身後的幾個年輕人也圍了上來，有的畫圖，有的記錄，有的拿著尺子量田壟的寬度。
接下來的日子，周明遠帶著人挨村挨戶地跑。
他們不像以前的官員那樣，到了村里就召集百姓開大會，說一通大道理然後拍拍屁股走人。他們直接下地，挽起褲腿，跟農民一起干活。
一開始，村民們都不相信這些穿長衫的“官老爺”會種地。但當周明遠卷起袖子，拿起鋤頭，三兩下就挖出一條筆直的壟溝時，所有人都閉嘴了。
“周大人，您還真是個莊稼把式？”一個老農好奇地問。
周明遠擦了擦汗，笑道︰“在下是江西人，家里世代務農。要不是考中了舉人，現在還在老家種地呢。”
村民們哄笑起來，氣氛一下子輕松了許多。
李三福全程跟著，心里越來越踏實。他原本擔心這些“官老爺”是來走過場的，沒想到他們是真干。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太陽落山才收工，晚上還要點著油燈整理筆記。有幾個年輕人的手都磨出了血泡，也沒人叫一聲苦。
二十天後，第一批改良種子發到了農戶手中。
“這是番薯的改良品種，是從南洋那邊引來的，比咱們以前種的那個品種產量更高。”周明遠站在村口的大槐樹下，手里舉著一個番薯，大聲說道，“一畝地，按新法種，最少能收兩千斤。種得好的，三千斤也不是夢。”
村民們交頭接耳，有人心動，也有人懷疑。
“兩千斤？”一個老漢哼了一聲，“俺種了一輩子地，最好的年景也就收了八百斤。你說兩千斤？騙鬼呢。”
周明遠沒有生氣，而是朝李三福使了個眼色。
李三福走上前，把自己去年皇莊的收成單子亮了出來︰“這是去年的數，一畝番薯，兩千三百斤。衙門的紅印在上面，做不了假。”
那老漢湊過來一看，單子上確實蓋著順天府的大印，頓時啞了火。
“願意試的，來我這里領種苗和手冊。”周明遠拍了拍桌上的兩大袋番薯苗，“不要錢，朝廷白給。不收成，朝廷賠。”
不要錢，白給，不收成還賠——這三條一出，村民們的心思活泛了起來。
“俺領一份！”
“俺也要！”
“給俺留一袋！”
人群涌了上來，周明遠帶來的幾個年輕人手忙腳亂地分發，場面一度混亂。最後還是李三福站出來維持秩序，讓村民排好隊，一個一個來。
忙活了大半天，兩大袋番薯苗被領得精光。周明遠坐在樹蔭下，擦了擦汗，正要歇口氣，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怯生生地走了過來。
“大人，”少年手里捧著一個布包，“俺娘讓俺把這個送給您。”
周明遠打開布包，里面是幾個粗面饅頭，還帶著熱氣。
“這……”他愣住了。
“俺娘說，大人是好人，給俺們送糧種，不能讓大人餓肚子。”少年說完，轉身就跑。
周明遠捧著那幾個饅頭，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他在京城待了八年，見慣了官場上的爾虞我詐、勾心斗角。他以為天下的官都是那樣——對上諂媚，對下盤剝。可這次下鄉，讓他看到了完全不同的東西︰百姓的淳樸、土地的厚重，還有那些真正做事的官員。
他咬了一口饅頭，麥香在口中彌漫開來。
“好吃。”他喃喃道。
一個月後，第一批按照新法種植的番薯，出苗了。
綠油油的秧苗鋪滿了田間，整整齊齊，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周明遠蹲在地頭，看著那些秧苗，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周大人，”李三福走過來，遞給他一碗水，“照這個長勢，到秋天，兩千斤打底。”
周明遠接過碗，喝了一大口，忽然問道︰“李老丈，您說，陛下為什麼要花這麼大的力氣搞農業？”
李三福想了想，認真地說︰“陛下說過，民以食為天。老百姓吃飽了，天下就安定了。天下安定了，大明才有希望。”
周明遠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他想起臨行前陛下的那番話——“農業推廣站不是做樣子的。朕要你們扎下去，一年不行就兩年，兩年不行就五年。朕要讓每一個大明百姓，都吃飽飯。”
“陛下放心，”周明遠望著那片綠油油的田地，喃喃自語，“臣不會讓您失望的。”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人騎著馬從遠處飛奔而來，馬蹄揚起一路塵土。
“周大人！周大人！”年輕人翻身下馬，氣喘吁吁，“京城的急信！”
周明遠接過信，拆開一看，臉色驟變。
信是農業推廣總站發來的，只有短短幾行字——“北虜入寇，京師戒嚴。陛下已親赴大同。各州縣農業推廣工作照常進行，不得因戰事荒廢農時。另，陛下口諭︰‘地里的事，交給周明遠。朕信他。’”
周明遠握著信紙的手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那份沉甸甸的信任。
他深吸一口氣，將信紙折好，揣進懷里，轉身對李三福說︰“李老丈，咱們的活，不能停。”
“北邊在打仗，陛下都在前線。咱們在後方，更要把地種好。”
他抬起頭，望向北方。
天邊，烏雲密布，雷聲隱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