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投结果确认之后第三天，陈默在早朝上正式颁布了《皇位继承与培养法》。
仪式并不隆重，他坐在龙椅上，让王承恩把誊抄好的法本当众宣读了一遍。法本用黄绫装订，封面上没有烫金御印，只写了六个字——皇位继承与培养——字是陈默自己题的，笔画端正，没有多余的花饰。王承恩念完之后，陈默从案头拿起那本法本，翻到末页，指着施行日期一行，说了一句：从今日起。
大殿上安静了片刻。然后陈默把法本合上放在桌案中央，说了一段话：这部法，改了两个东西。第一，继承皇位的人必须有实绩。第二，宗室子弟不再只有一个，他们有了一条路——一条靠能力参与国事的路。这条路不好走，但比没有路强。
他没有做长篇大论的阐述，也没有再解释为什么要改。他只是放下法本，说了一句散了吧就起身退出了大殿。但那本法本留在案上没有收回，像一块镇纸压在那里，让每一个退朝的人路过时都能看见它的存在。
朝臣三三两两走出大殿之后，王承恩把那本法本收起来放进了暖阁的书格里。他放的时候注意到，法本封面的黄绫在翻页处有一小片微不可见的折痕——那是陈默在写末页日期时手指压在封面边角留下的痕迹，折痕极浅，如果不专门去看几乎注意不到，但存在在那里。
当天下午，法本的抄本通过通政司发往全国。各省的抄本与上次的草案不同，这次是正式版本，每本末页都盖了通政司的印。发往贵州的那一批走的是驿路，杨同知接到的时候，连同法本一起还收到一封短札，短札上没有署名，但笔迹他认得——是陈默的。短札只写了一句话：你上次附的那册原始意见抄本里，有一条关于考核年限的建议，朕觉得可以采纳。你把这个建议写一份正式的公文递上来。
杨同知看到那条朕觉得可以采纳时，在灯下坐了很久。他没有立刻写那份公文，而是先把法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能力须经实绩考核那一章的时候停了一下，又翻到宗室子弟可参与地方政务那一章的时候又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法本放在桌上，铺开一张空白公文纸开始写——写了三稿才定稿，第一稿太短，第二稿太长，第三稿把建议写得刚好两页，附了一条来自贵州实地情况的说明。
与此同时，宗人府的值房里，那本正式法本也被摆在桌上。老宗正一个人坐在灯下翻完了全本，合上之后没有立刻收起来，放了一会儿才起身把它锁进了书柜。他没有说这是乱政可以接受，只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既然已经定了，就按定下来的办。朱由崧站在一旁，听到老宗正这句话时目光偏向窗户，嘴唇微微动了动，但没有出声反驳。
当天晚上，东暖阁的灯比平时晚熄了半个时辰。太子把法本抄了一份收进自己的书格，与那本黄皮教材放在同一层。两本书脊并列放置时，一本墨绿、一本黄绫，形成了一种不易被注意到的层次感，像是同一套工具的不同部分被放在了相邻的位置。他没有翻开它，只是确认了它被放好的位置，然后吹了灯。
次日清晨，王承恩整理暖阁时发现那本法本被翻阅过的痕迹——页脚翻起了一小块折角，像是某只手在翻到后一章时停了一下折了页，又像是合上时无意中压出来的痕迹。他顺着那道折角翻开那一页，发现那是宗室子弟参与地方政务相关的条文，页边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个很短的批注：路已铺，愿走者自走。没有署名，但字迹分明是陈默在法本扉页留下的那句话的余音。
王承恩合上法本，没有把它放回书格，而是放在了书格最上层一个更显眼的位置——那层原本放着几本普通书籍，现在空了一格，正好容得下那本法本平放。窗外的晨光照进来，落在封面上那六个墨字上，笔画在光线下比夜间显得更稳一些。那道折角仍然留在原处，没有人刻意按平它，像是它本身就是这本册子的一部分，从装订时就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