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承法颁布之后半个月，陈默在暖阁里铺开了另一份草稿。
这份草稿比继承法更厚。他写第一行字的时候，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力道比平时略深——大明官吏条例草案。这是他病中以及论坛期间就在反复斟酌的一件事，一直没有正式落笔。现在继承法已经立住了，他才觉得自己可以把这件事从脑子里搬出来，放到纸上让它开始生长。
写条例的过程比预想的更耗时。因为官吏条例不像继承法那样只涉及一个核心问题——它要管的是全天下所有在任的官。从七品知县到二品尚书，从地方到中央，每个层级、每个岗位、每项权限都需要被重新梳理，然后写进条文里。
他分了七章。第一章是事权划分，明确了各级衙门各自的职责范围；第二章是任免流程，规定了官员的升迁、调任、罢免的详细程序；第三章是考核细则，把考成法细化成了具体的评分标准；第四章是奖惩规定，列出了各种表现对应的奖励和处罚；第五章是回避制度，防止官员在本地或亲属关系范围内任职；第六章是任期管理，限制同一官位的最长任职年限；第七章是申诉通道，给被不当处置的官员一条自己说话的路。
七章的框架定下来之后，他又花了两天时间逐条填充内容，每写一条都对应着之前朝会上或地方汇报里出现过的问题。写到事权划分那一章的时候，他停下来在旧档里翻了一下——翻到了一封几年前户部主事和工部主事互相推诿施工经费的折子。两人来回推了五趟，同一笔银子在户部和工部之间转了三圈，最终谁也没批，工程延期了半年。陈默把那封折子的摘要抄进了条例的注释里，在旁边写了一行批注：事权不清，则互相推诿。事权清楚，则责有攸归。
条例草案的定稿是七天之后完成的。他把稿子通读了一遍，改了五六处措辞，又在第七条末尾加了一句话：本条例所定诸项，均适用于文官及武职系统内七品以上官员。各地方自设佐杂吏员之管理细则，可参照本条例另行拟定。然后他把稿子交给王承恩，说了一句：送到内阁去，让他们先看三天。三天之后早朝，朕要把这份条例正式提交讨论。
内阁六位阁臣分三组轮流传阅了那份条例。首辅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在值房里走了一圈，把窗子推开透了口气。次辅看完之后说了一句条例每一条单独看都合理，合在一起……，他没有说完后面的话，但其余几个人都明白他省略的是什么——合在一起意味着整个官场的运行规则将被彻底重写。
三天之后早朝，条例草案被正式提出。
大殿上安静得反常。不是没有人想说话，是每个人都在等别人先开口。首辅作为第一个拿到稿子的人，没有第一个发言，而是侧身看了一眼后方的次辅。次辅清了清嗓子，向前半步，拱了拱手：臣通览全稿，有一事不明——条例第七章第三条写道凡官员因不公处置而蒙冤者，可经由通政司申诉渠道陈情。此条是否意味着，官员可以越级申诉？
可以。陈默的回答很短。
那被申诉的上司该如何自处？
照章接受核查。核查无误则恢复原判；核查有误则纠正处置，并酌情追究原判者责任。陈默顿了顿，这条的逻辑很简单——让做决定的人知道，自己做错了会被发现。这不是不信任，这是规矩。
次辅退了回去，没有再追问。但他退回去的步幅比平时短了一截，像是那句话还没有完全消化完。
其余几位阁臣陆续提出了几个细节问题，有的是关于任期管理的具体年限，有的是关于回避制度的适用范围。陈默一一回应，偶尔在回答之前停一下笔，像是在一边回答一边调整措辞。大殿上那些站着的人里，有人带了纸笔在记录，有人只是站着，把自己的困惑或认同压回衣褶深处。殿外的风声从门缝里钻进来，把案角几张纸页的边缘掀起又落下。
讨论持续到午时才收尾。陈默没有当场宣布条例施行，而是说了一句草案先放在内阁，一个月内接受各级官员书面反馈。散朝的时候，大部分官员还没有完全理解这份条例的长度到底意味着什么——它不是一份关于某件事的补充规定，而是一套把整个吏治从人说了算规矩说了算的体系。过去调任一个官员取决于上司的喜恶和举荐的信誉，现在调任需要核查资历、考核记录和任期匹配度；过去罢免一个官员取决于皇帝的心情或御史的弹劾是否被采纳，现在罢免需要对照条例中的具体失职条款。每一个环节都被写了下来，每一个动作都有了依据。
王承恩跟着陈默回暖阁的路上，看见了一位侍郎在廊下与同僚低声交谈。他没有听清内容，但那个侍郎的手势比平时更用力，像是在划一条线——那条线的一端是照章办事，另一端通向一个他还不能确定的终点。陈默没有回头看那个画面，他走进了暖阁的门，把案头那一摞尚未批阅的折子最上面那份拿起来翻开，看了两行，然后放下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放下杯盏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在等一个声音——不是门外的，是纸页上即将出现的某个回答。那份条例草案留在桌上，尚未被任何人带出房间。它压着一张之前用完的废纸，边角露出一小截铅笔字，写着责有所归四个字——像是写完正文之后，在收尾处又记了一句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写进正稿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