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總冊子在太子那里擱了一夜，第二天早朝之前被送回了暖閣。陳默翻到末頁看了一眼太子寫的那句增速幾乎持平，然後合上冊子，帶著它去了大殿。
他沒有提前跟任何人打招呼，但當天早朝的第一件事就是讓王承恩把匯總冊里的幾項核心數據當眾宣讀了一遍。王承恩的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大殿上每個字都傳到了最後一排︰天啟元年至天啟六年，全國田賦總額增長三成七，折糧約計四百余萬石；農業畝產均增四成，主要得益于番薯、玉米等新作物推廣及水利修繕；商稅總額較天啟元年翻了一倍有余，海外貿易稅收佔比從不足一成升至兩成三；全國在冊人口增長約兩千萬戶。以上數據均經戶部逐項核實、分省比對，誤差率未超半成。
王承恩念完之後大殿上安靜了好一陣。沒有人說話，但那種安靜跟被駁斥時的沉默不同——是一種需要時間消化的安靜，像是所有人都在心里重新算了一遍那幾組數字，確認它們之間是否存在矛盾。前排有幾位閣臣互相看了一眼，目光在彼此之間短暫交錯又移開，像是各自都在確認自己听到的內容是否與之前的認知吻合。後排放著幾把空椅子，椅上壓著幾本沒合上的記錄冊，頁角被風吹起又落下。
第一個開口的是戶部尚書。他出列拱手，聲音帶著熬夜之後的沙啞，但語句清晰︰陛下，這些數據是臣與戶部同僚連續數日核對的成果。每項數據均有原始來源可查，且各省之間互相校驗過。農業增產四成的核驗采用了糧庫入庫記錄與田畝抽樣丈量兩套數據相互印證，誤差控制在可接受範圍內。人口增長的數據來自各縣每年編審的戶籍底冊匯總，剔除了重復統計和漏報、瞞報部分。商稅翻倍的核算涵蓋了鹽稅、關稅、市稅等各類項目，均按年度逐項比對過。他頓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辭是否準確，臣不敢說這些數字毫無誤差，但臣敢說這些數字值得被信任。
陳默沒有立即評價那些數字，而是問了一句︰在這六年的時間里，有哪些年份的增長比平均值高，哪些比平均值低？戶部尚書應道︰天啟三年和天啟五年是增幅最大的兩年。天啟二年稍緩，但仍在增長，未有倒退。整體走勢平穩向上。陳默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堂上的安靜逐漸被低聲議論取代。有人開始重新翻自己帶的筆記，在邊角處標記數字的對應關系。有人側頭與鄰座交換意見，聲音壓得很低。後排放著幾把空椅子，椅面上攤著幾本記錄冊，被風吹開了幾頁，露出用炭筆標記的折角。那些折角有深有淺，深淺不一，像是閱讀者在不同段落停下了不同程度的注意。
戶部尚書退回去之後，又有一位官員出列。他是都察院的右僉都御史，姓劉，年過五旬，平時很少在朝會上開口。他拱手道︰陛下，臣有一疑問，不知能否當眾提出。陳默點頭︰右僉都御史斟酌了一下措辭，說︰臣見匯總冊中商稅翻倍一項，增長速度比田賦更快。臣想確認，商稅的增長來源主要來自哪些行業，以免某一年某個行業波動導致整體數據不實。戶部尚書替他回了這個問題︰商稅增長主要來源有三項︰海外貿易、市集交易、鹽引改制。這三項各佔約三成，其余分散在各類小額商稅中。沒有某一項佔絕對多數，因此單一行業的波動不會整體造成影響。
右僉都御史听完之後退回了班列，沒有再追問。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像在確認自己的疑問是否已經被完整回答。
當天中午，通政司把朝會上宣讀的那幾項數據摘要印成了一份簡訊，發往各衙門和京城主要書鋪。簡訊的標題只有一行字——六年數據簡報。簡訊在當天下午傳遍了京城。茶樓里有人拿著那張紙邊看邊搖頭，旁邊有人湊過去問怎麼了，他答了一句︰農業增產四成，人口多了兩千萬，商稅翻倍……我以為我看錯了，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旁邊的人把紙接過去看了一遍，又翻過來看了一遍背面，確認沒有更多內容之後才把紙折好放回桌上。
當天晚些時候，通政司收到了幾封來自外地的私信。有地方官在信里問簡報中的數據是否可引用，也有致仕老臣寫信詢問農業增產四成的統計口徑是否包含新墾田。通政使把這幾封信分類整理後送進了暖閣，陳默看完之後只對王承恩說了一句︰有人問，說明有人在看。有人看了，數據才有意義。
當天夜里，王承恩把那份簡報的底稿收進檔案盒時，發現簡報背面有人用鉛筆寫了一行字。字跡不像是陳默的，也不像內閣任何一位閣臣的手筆——筆畫略顯潦草，像是某位在傳閱過程中拿到簡報的人隨手留下的筆記︰田賦三成七，畝產四成，商稅翻倍。三個數字放在一起看，像是三個不同的朝代。這行鉛筆字沒有再被任何人提及，但底稿被收進檔案盒之後，壓在了那本十年匯總冊的上面，露出頁角的一小截折痕。當王承恩次日打開盒蓋補充新的記錄時，那頁紙已經服帖地沉在了最上層，像是在等待某個尚未被敲定的日期落在它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