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總冊送回暖閣後的第三天，戶部尚書趙廷玉又求見了一次。
他進門的時候手里沒有拿冊子，而是拎著一卷東西——一匹半丈長的白絹，卷成筒狀，用一根細麻繩系著。他把絹筒放在桌案上，解開麻繩，將白絹緩緩展開鋪平，把整個桌面都佔滿了。絹面上畫著一幅圖表，橫軸從左到右標注了天啟元年到天啟六年的六個刻度，縱軸從下往上標注了各項指標的增長比例。圖表上用不同顏色的墨線畫了四道曲線︰朱紅色代表田賦增長，靛藍色代表畝產變化，墨綠色代表商稅走勢，赭黃色代表在冊人口增減。四條線從同一起點出發，在六個刻度之間各自延伸，有的坡度較陡，有的稍微平緩，但最終都停在了右端不同的高度上。
陳默站在桌案前看了一會兒，沒有坐下。他的目光沿著四條線的走向依次看過一遍，然後問了一句︰底色是絹本的，線條是手繪的，這套圖你們畫了多久？
趙廷玉答道︰回陛下，畫了三天。初稿先用麻紙打底試了一次，發現紙面太小容納不全，才改用了白絹。線條是戶部專管繪制輿圖的畫工手繪的，每一條線對應的數據都有底冊可查，確保準確無誤。老臣親自核對了每一條線的折點位置，確保沒有偏離原始數據。他說到親自核對的時候，聲音比前面略低了一些，像是自己也覺得這件事不該由他來親口強調。
陳默听完沒有立即評價。他伸出手，指尖沿著朱紅色的田賦線從最左端向右滑動，滑到中部的時候微微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移到末端，說︰田賦線在前兩年是平的，第三年才開始上翹。這條線的說明前面兩年主要在理順舊賬，第三年才真正開始增長。
陛下說得對。趙廷玉點頭，天啟二年之前，清田令還在試點階段，效果沒有完全顯現。天啟三年之後才陸續鋪開。所以這條線前兩年幾乎看不出變化，第三年開始才顯著提升。
陳默的手指又移到靛藍色的畝產線上。這條線從起點開始就一直保持較為均勻的斜度，沒有明顯的平台期，也沒有劇烈的跳躍。他的指尖沿著線條走了一遍，說︰畝產線的走勢跟田賦線不一樣，它的增長比田賦更穩定。趙廷玉應道︰是的，農業改良是逐年推進的，不像清田令那樣有一項政策落地就帶來大幅度變化。兩者節奏不同，但最終都達到了預期的目標。
他看完四道曲線之後沒有立刻收回手，又沿著整幅圖從左到右看了第二遍。這一次他的視線在墨綠色的商稅線上停得更久一些——那條線的斜率在第三年之後明顯變陡，增長速度超過了其他幾條線，末端高度比起點高出了一倍有余。他看完了之後把視線從絹面上抬起來，沒有說畫得不錯數據準不準，而是說了一句︰這就是我們干出來的。
趙廷玉站在桌案對面，听到兩個字時，目光在陳默臉上停了一瞬，然後低下了頭。他低著頭站了一會兒，抬起頭說了一句︰陛下，這幅圖老臣想留存一份，掛在戶部值房里。讓以後來的人也能看見這六年的變化。
可以掛。陳默說，但掛之前把橫軸再往右延長一段，留出天啟七年以後的位置。朕不打算只畫六年。
趙廷玉沒有多問，應了聲，開始小心地收卷那幅白絹。他的動作比展開時更慢一些，像在確保收卷過程中絹面不被磨損。收好之後他重新系上細麻繩，抱起絹筒退出了暖閣。走到門口時，陳默在他身後說了一句︰那個畫工，你給他多發一份賞銀。他畫得不錯。四條線的顏色分得清楚，折點的位置也準確，替戶部省了不少解釋的力氣。趙廷玉應了一聲，抱著絹筒走了出去。
當天下午，王承恩把那幅圖的副本錄入筆記時，發現整幅圖的尺寸比常見輿圖略窄，像是畫工在定稿前裁掉了邊緣多余的空白。那被裁掉的部分並不大，但裁切留下的邊沿比紙面其他部分更齊整，像是經過深思熟慮後才落下的最後一刀。當天晚些時候他路過戶部值房時，從門縫里看見那幅白絹已經掛在了值房的南牆上，佔據了整面牆。幾個書吏正站在前面仰著頭看，有人在低聲念著每一條線的名稱，有人伸出手指沿著某條線的走向輕輕比畫——沒有踫到絹面，只是隔著一小段距離模擬著線條的走向，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走一遍那些年份的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