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的最后一天，正堂里坐了比往常更多的人。
旁听的、旁站的、挤在门口和窗边的人加起来，比正式座位多出了将近一倍。陈默在最后一天之前没有登过台，他只坐在靠窗那把椅子上旁听、记录、偶尔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但从未站到桌案前面向全场说话。到了最后一天的议程接近尾声时，王承恩从侧门走进来，没有去窗边，而是直接走到那张桌案旁边，把桌案上的记录簿和笔挪到了一角，空出了整张桌面。然后他退到一旁，面向会堂站定。所有人的目光从各处汇集到那张空出的桌面上，意识到那个位置终于要被使用了。
陈默从窗边站起身来，走到桌案前站定。
他没有带讲稿，手里空着，只在上衣内袋里放着一支铅笔，像是习惯性带的，不准备拿出来用。他站在桌案后面，视线从第一排开始扫过全场，像在确认每一个方向上都有人落座。然后他开口了：这七天，朕听了三百多个人轮流说话。有的说得慢，有的说得快。有的引了旧档，有的引了亲历。朕没有打断过任何人。
堂上安静着，没有人应声，但那种安静已经不同于等待发言本身，更像是一个空间在被清空之后等待新的东西填入。
朕今天不准备重复你们说过的话。陈默往下说，你们说过的每一条，朕的桌案上都有一份记录。朕今天想说三件事。第一件，这个论坛明年还会办。不只是一次——每年都办。各省推举的名单不用固定，可以换人。朕希望每年都有人带着新的东西来，每年都有人听完之后带着新的东西回去。
堂上开始有人翻动记录册的页脚，像是在记这句话的细节位置。片刻之后，陈默继续说：第二件。这七天里，朕听见最多的词是实事求是。这四个字朕也提过。但朕今天想换一个说法——不止是实事求是，更要事实验证。说出来的话、写出来的方案、报上来的数据，都不能只靠我相信三个字立住。要能被查、被对、被翻来覆去地看而不倒。今天的论坛结束之后，朕会让通政司把这些天的发言整理成册，分发给各省，明年论坛上，朕要看见有人拿着今年的记录来说你去年说的那个方案，我试了，结果是这样。验证了，对的就留着；验证了，错的就改掉。这就是事实验证四个字的意思。
他说到验证了，对的就留着；错的就改掉的时候，语速比前面略慢了一点，像是为了让每个分句都完整地落在听者的耳朵里，不赶也不拖。
第三件。他的声音又恢复到原来的节奏，这七天里没有人提到一条——这个论坛本身，就是一件需要被验证的事。办了七天，效果如何、明年该怎么调整、哪些地方需要修改，朕想知道答案。但不是现在，是明年论坛开始之前。届时，朝廷会向今年参会的人发一份问询，请你们把哪里不妥、哪里可改、哪里值得保留写成意见反馈回来。
这三件事是朕今天想说的全部。至于其他——那些关于清田、海防、吏治、教育的方案，你们已经讨论了很多，各有各的道理。朕不再重复总结。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了最后一句话：论坛到此结束。各位回程的路上注意安全。
说完之后，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从桌案后面走出来，沿侧门走出了会堂。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他走之后，会堂里安静了大约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有人开始收桌上的记录册，有人站起来伸展坐得太久的腿脚，有人转身跟邻座说明年还来不来、邻座答来，只要还发邀请，语气不算热烈但笃定。更远处有人把桌案上的茶盏收进托盘，杯底与木板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场持续了数日的对话正在被逐段收拢，等待各自被装进不同方向的行囊里。
下午，通政司的人开始收拾会场，把椅子归位、收走桌案上的空茶盏和纸屑、清扫地面。一位通政司的书吏在整理桌案时发现最靠前排的一张凳子下面，有一小片折好的纸条，像是谁在讨论过程中随手写下又无意中落在地上的。他捡起来展开一看，上面只写了几个字：明年议题，可加一条：去年方案执行情况对照。字迹是铅笔写的，没有署名。他把纸条收进了今日的整理箱里，没有销毁也没有单独归档——只是让它留在那堆纸页中间。
当天傍晚，王承恩把那张纸条连同其余零散记录一起呈给了陈默。陈默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他拿起铅笔在那行字的下面画了一条细线，然后把它夹进了笔记本里。他夹的时候正好翻到七天前那页，页面上他曾经在那时写过两个字，至今还空着没有补充。现在那两个字旁边的空白处，多了一行铅笔写的对照记录，正好和纸条上的话形成了呼应。王承恩注意到那本笔记合上之后，页沿的折痕比打开时略微深了一些，像是被反复翻到同一处位置，又像是被两张不同时间的字迹各自压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