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守正那篇文章在《京华简报》争鸣版上刊出的第三天，苏州织造沈怀德家中，紧闭的厅门里坐了一屋子人。
门是沈怀德亲自关的。他把门闩插好之后，还顺手拉了一下确认闩子已经到位。来的人不多，十二个，挤满了沈家花厅的八张椅子和两条长凳。坐着的人里，三位致仕官员、四位现任或曾任学政的教谕、一位当过多年京官现在回籍养老的翰林、两位地方士绅代表，还有一位刚从京城回来探亲的苏州籍主事——他带来的消息，让在座所有人不得不连夜赶到这里。
京城那边，报端论政已经成为定势了。那位主事姓方，三十多岁，声音压得很低，周守正那篇文章你们应该都看了。他自己是翰林，在报上写报端论政当立规矩。他的本意是想约束，可文章一出去，等于承认了报纸可以议政这件事本身。现在想往回拉，已经拉不动了。
在座的人面色各异。最先开口的是沈怀德，他已经七十多了，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但不拖沓：老朽请诸位来，只想议一件事——报端既有争鸣之风，吾辈若袖手旁观，则天下耳目皆为一家之言所据。正视听、清舆论，靠的不是禁，是发声。你不出声，别人就替你把声出了。
沈翁说得对。那位回籍养老的翰林接话，但发声也有发不发得出、发不发的准、发不发得及的问题。眼下《京华简报》的争鸣版，发出来的都是些什么？也好、旁观者也罢，写了几篇文章就自认为能议论朝廷大政了。我们若不站出来说几句有分量的话，这舆论场就真的被那些无名之辈占了。
那就站出来说。另一位致仕官员直起身，沈翁若愿意出面组织，我等各自撰文，约定同期刊登，以合纵之势把局面拉回来。不必反对争鸣，只需让争鸣版上多几张能够代表正经学问的面孔。
同期刊登是有必要的，但题目需统一，否则各自为阵反而乱了阵脚。旁边的教谕补充道。几个人你来我往，一个多时辰的工夫里，关于出面的形式逐渐成形——十二人各自写一篇文章，主题统一定为士当以正学正视听，措辞各自发挥，但核心意思保持一致。
沈怀德听完了所有人的意见，点头应下，然后加了一句：写文章刊出来，只是第一步。第二步，要让各地书院响应。老朽当年在江西有一些旧交，白鹿洞那边的几位山长与老朽尚有书信往来。老朽可以写信请他们一并发声。若全国书院能陆续表态，那就不是几个人在争鸣版上论战的问题，而是整个士林在表明立场。
方主事这时候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沈翁，晚辈在京城还听到另一个消息。陛下前几日在暖阁里对人说了一句——报端论政之效，朕愿以三年为期。三年后若有功，则留；若有弊，则改。三年，够不够？
满堂安静了片刻。沈怀德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过来倒过去看了看。三年足够做很多事了。他放下手，若这三年里，报端始终只有一边的声音，那三年后即使弊大于利，朝廷也没有依据来改。反过来，若这三年里两边都有声音，且一边的声音确实比另一边更站得住脚，那留与改的主动权就在那边手里。老朽要说的是——诸位，三年时间，是做定论的时候，不是观望的时候。
厅内再没有人提出异议。当晚散会之后，各自领了题目回去开始起草。沈怀德在门口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转身回厅里把茶碗收拢，发现桌上剩了一张纸条，不知道是谁留下的，上面写了一行字：沈翁，若白鹿洞那边也发声了，朝廷会不会反而认为我们在结党？
他拿着那张纸条看了一会儿，把它折好放进了袖口，没有回复。窗外夜色已深，府里的灯笼在廊下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走回书房坐下来铺开纸，开始写那封给江西旧友的信。他在落款处停笔顿了一下——多年不用的私印压在信尾，蘸墨的印泥在灯下泛着暗红光泽，像是刚被按下去时还带着一点温度。那封信写完装在信封里，没有封蜡，让管家连夜送去了驿站。
他回屋时经过花厅门口，里面已经被收拾干净，桌案上不见了那张纸条，像是被什么人拿走了，又像是被风吹到了别处。但纸条上问的那个问题——会不会被认为在结党——已经沉进了沈怀德的脑子里，像一块还没找到落点的石头，悬在半空中，不知最后会落在哪里。他停步在廊下站了片刻，想起方主事带回来的那句三年为期，轻声重复了一遍那个数字，声音在夜风里散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