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到皇庄时，天刚过午。
他没有坐轿，骑了一匹青灰色的骟马，身后只跟了王承恩和两个便装侍卫。到了院门口，他下马，把缰绳递给侍卫，站在那块松木牌底下看了一眼。牌子上的字比上次来时多了些风雨的痕迹，墨色淡了些，但还看得清。他迈步走进院子，看见陈默坐在槐树底下，面前搁着一块新木板，正拿墨斗弹线。
“来了？”陈默没有抬头，手里的墨线拉得绷直，啪地弹下去，木板上多了一道黑线。
“来了。”太子走过去，在石板另一头坐下。他怀里揣着一卷东西，用布包着，搁在膝盖上。陈默瞥了一眼那个布包，没有问是什么。他把墨斗搁下，拿起刨子开始刨木板。刨花卷着落下来，薄薄的一层，带着松木的涩香。
“昨日那道旨，发出去了？”陈默问。
“发了。今日朝会宣的。凡外官赴京述职，不得绕道皇庄。违者以违制论。”
陈默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他刨了几遍，把板面刨平了，放下刨子，拿起砂纸打磨。太子坐在对面，把膝盖上的布包解开，里头是一摞折子，三四本的样子。他拿起最上面一本，搁在石板上，推过去。
“这本是方侍郎递的，关于内帑公库监核官的条陈。儿臣批了‘着审计科从民间聘’，但有一处拿不准，想请父皇看看。”
陈默手里的砂纸停了一瞬。他把砂纸搁下，看了太子一眼，又看了看石板上那本折子。然后他把折子拿起来，搁在膝盖上，翻开看了两页。
“监核官从民间聘，三年一换，不连任。”陈默念了一遍，翻到下一页，“你把监核官的权限写得比审计科还大。审计科查账，监核官连账带人都能问。问完了直接报你。不经过内阁，不经过审计科。这一条，方侍郎能同意？”
“方侍郎的原条陈里，监核官只能查内帑。儿臣把权限扩了，扩到所有走审计科公账的衙门。方侍郎那边，儿臣还没给他看。”
陈默把折子合上，搁回石板上。他看了太子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你把折子带到我这儿来，是拿不准，还是想让我批？”
太子沉默了一瞬。“拿不准。”
“拿不准就该搁着。搁三天，想明白了再批。你带着折子跑几十里地来问我，我若给你批了，你就少了一次自己拿主意的机会。我若不给你批，你白跑一趟。下次拿不准的时候，你就又来了。来多了，皇庄就变成第二个西暖阁了。”
太子坐在石板上，把那摞折子重新包好。他包得很慢，布角叠得整整齐齐。包完之后他把布包搁在膝盖上，抬起头来。
“父皇，儿臣明白了。折子不带。下次来，就空手来。”
陈默点了点头。他重新拿起砂纸，继续打磨木板。磨了两遍，他把板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纹路，忽然说了一句话。“你今天来，也不是光为了送折子。你心里还有别的事。”
太子没有否认。他把布包搁在石板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方侍郎递了折子，韩侍郎那边也递了。韩侍郎说，河套第三堡完工了，但第四堡的银子还没着落。户部拿不出，兵部说该走内帑。两边的折子都送到儿臣手里，儿臣批了‘再议’。但再议到什么时候，儿臣心里没底。”
陈默把砂纸搁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韩侍郎和方侍郎，一个要修堡，一个要省钱。两个人都没错。你夹在中间，批‘再议’是对的。但再议不能议太久。你给韩侍郎一个期限，让他把第四堡的预算重新核一遍，能省的地方先省。省完了把数报上来。报上来之后，你拿着数去找方侍郎。数在那儿摆着，方侍郎没法再说‘拿不出’。”
太子听着，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父皇的意思是，先让韩侍郎自己砍一刀。”
“自己砍，比被别人砍舒服。韩侍郎砍完了，方侍郎就没得砍了。”
太子站起来，把那摞折子重新解开，拿出韩侍郎那本，翻到预算页。他站在石板上，从怀里摸出笔，在预算页边上列了几行数——减浮费、减帮工、减料耗。列完之后他把折子合上，重新包好。
“儿臣回去就办。”
陈默看着他包好折子，没有拦。等太子包完了，他才开口说了一句话。“折子带回去。但你今天来都来了，饭得吃。灶上炖了鱼，刘老六昨天送来的。吃了再走。”
太子留下来吃了饭。鱼是隔壁村渔夫送的，陈默留了一条，搁在灶上炖了一下午。王承恩又炒了一盘鸡蛋，切了一碟腌萝卜，焖了一锅米饭。父子俩在槐树底下的小桌上吃，猫蹲在桌脚，等着捡鱼刺。吃到一半时，院门口有人探头。陈默抬头一看，是刘老六，手里拎着个空篮子，站在那块松木牌底下往院子里张望。
“大哥，我来还篮子。”刘老六走进来，看见太子坐在桌边，愣了一下。他不认得太子，只觉得这个年轻人面生，便问了一句：“大哥，这是你家亲戚？”
陈默点了点头。“远房侄子。来送点东西。”
刘老六哦了一声，把篮子搁在墙根底下。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鱼，又看了一眼太子，忽然凑近陈默低声说了一句话。“大哥，你这侄子看着面善，像个当官的。”
陈默忍着笑，也低声答了一句。“像吗？”
“像。坐得板板正正的，跟我们村那个里长一个坐法。”
太子端着碗，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刘老六说完就走了。等他出了院门，太子才放下碗，看着陈默。
“父皇，刘老六那三垄地的事，儿臣查过了。县里判了退田，但王大户拖着不退。儿臣让保定知府盯一下。”
陈默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搁下碗。“你看着办。别让刘老六知道是你办的。他就当是县里讲理了。”
太子应了声，也搁下了碗。他站起来，把布包揣好，准备走。走到院门口时，陈默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下次来，别带折子。带点刘老六那样的鸡蛋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