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走后的第三天，院门口又有人来了。
这次来的是个生面孔，四十来岁，穿一身半旧的绸衫，身后跟着两个挑担子的。挑子里搁着几坛酒、两筐梨、一篓子干蘑菇，还有一捆用油纸包着的腊肉。来人站在松木牌底下，先仰头看了看字，然后让随从把挑子搁在门口，自己迈步进了院子。
陈默正在槐树底下教几个格物学堂的学生凿榫眼。他抬头看了一眼来人，手里的凿子没停。来人走到跟前，拱手行礼，自报家门说是河间府通判，姓吴，赴京述职路过皇庄，带了些“土仪”，请太上皇尝尝鲜。
“搁灶房。”陈默用凿子指了指灶房方向。
吴通判让随从把担子挑进灶房。搁完之后他又折回来，站在石桌旁边，看了一会儿陈默凿榫眼。他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太上皇这手艺，比河间府的木匠都强”。陈默没接话。吴通判又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河间府今年秋粮收成不错”。陈默还是没接话。吴通判搓了搓手，终于开口了。
“太上皇，下官此来，除了送些土仪，还有一事想请教。河间府今年要修一段官道，银子不够，想请太上皇给指条路。”
陈默把凿子搁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看了吴通判一眼。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把方才搁进去的几坛酒、两筐梨、一篓子干蘑菇、一捆腊肉逐一看了看。他转过身来，对吴通判说了一句话。
“酒留下。梨留下。蘑菇和腊肉拿回去。朕这儿有萝卜，吃不了这些。”
吴通判愣了一下。“太上皇，这腊肉是下官特意从河间府带来的——”
“特意带来的，就特意带回去。你修官道缺银子，腊肉卖了能换几两是几两。”陈默走回槐树底下坐下，拿起凿子继续凿榫眼。凿了几下，他头也没抬，补了一句，“你方才问指条路。路在户部的账上。你把修官道的预算逐项列清楚，浮费砍掉，料耗砍掉，帮工砍掉。砍完之后报户部。户部批了，银子就下来了。你带着腊肉来找朕，朕给你指不了路。路在数里，不在腊肉里。”
吴通判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陈默已经把凿子递给了旁边一个学生，让他试试手。吴通判站了一会儿，把蘑菇和腊肉重新装回担子，挑着走了。酒和梨留在了灶房里。
王承恩在旁边看着，低声说了一句：“陛下，这吴通判回去，怕是要说太上皇不好说话。”
“他说他的。腊肉带回去，少亏几两银子，比说朕好话管用。”
消息传得快。吴通判回去之后，河间府那边又来了两拨人。一拨是河间府同知，带了两匹绸缎，陈默收了绸缎，搁在灶房里，没有用。同知问修官道的事，陈默让他“去问吴通判，他走过这条路”。同知回去问了吴通判。吴通判把预算清单重新捋了一遍，砍了三成浮费，报了上去。户部批了。官道修起来了。消息传到皇庄时，陈默正在给萝卜地松土。他听完之后，对王承恩说了一句话。
“把绸缎退回去。就说——路修好了，比绸缎管用。”
到了七月初，来的人少了些。但偶尔还有来的，带的东西五花八门——有送茶的，有送纸的，有送干菜的，还有一个送了一笼子活鸡。陈默把活鸡留下了，养在院子里，每天早晨打鸣，比鸡叫还准时。但凡是送东西来的人，陈默都让人先报数据。河间府来的问秋粮产量，陕西来的问麦价涨跌，山东来的问渔船被劫案的后续。报得出的，坐下喝碗粥。报不出的，拿了东西走。
到了七月中旬，陈默在院门口那块松木牌底下又加了一块木板。板子不大，上头写了三行字，是陈默自己写的，笔画歪歪斜斜。第一行——“土仪可收。数据必带。”第二行——“带物不带数，原物带回。”第三行——“带数不带物，坐下喝粥。”
木板挂上去的第二天，刘老六来了。他站在两块板子底下仰头看了半天，把三行字念了两遍。念完之后他走进院子，对陈默说了一句话。
“大哥，我那块地的数，我带来了。”
陈默把手里的锄头搁下。“什么数？”
“王大户占了我三垄地，两年没退。我今早去县里问了，县里说判了，但王大户拖着不退。我问了县里的书办，书办说王大户名下还欠着去年的田赋没交。这是数。”刘老六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头用炭笔记了几行歪字，“三垄地，亩产两石。两年，四石。王大户欠的田赋，每亩一钱二，他名下二十亩，欠了二两四钱。”
陈默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然后他走进屋里，从案上拿起笔，在纸上添了一行字——“着保定知府将王大户欠赋追缴，与退田案并案办理。田归原主，欠赋补交。”写完之后他把纸递给王承恩。“送东暖阁。让太子转保定知府。”
王承恩接过去，看了一眼纸上的字，低声问了一句：“陛下，这纸要不要誊一份？原纸太糙了。”
“不用誊。原纸送过去。让太子看看刘老六的字。比折子上的字实在。”
王承恩把纸揣好，去了。刘老六站在院子里，还不知道那张纸已经送走了。他搓着手，问陈默：“大哥，我那事能办成不？”
陈默蹲下来继续松土。“能办。你回去等着。县里退了田，你明年就能种上了。”
刘老六高兴地走了。陈默蹲在萝卜地边上，把最后一棵杂草拔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看了一眼院门口那两块木板。一块写着“讲理讲法。同一理也”，一块写着“土仪可收。数据必带”。两块板子并排挂着，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槐树底下，拿起锄头，继续松土。而灶房里，那笼鸡又打了一声鸣，比方才更响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