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意垂着眼,半晌,才开口:“进忠,陛下这道旨意,你品出什么来了?”
“奴才愚见,陛下这是借夏国的手,收拾金国,为当年慈真公主的泄愤。”陈进忠答道。
谢知意将茶盏搁回案上,“你说的对,金国就算割让了城池,也没能让陛下真正的消气。但对金国用兵,又出师无名。哥哥此时对金国用兵,陛下乐见其成。”
“夏国胜了,大虞不费一兵一卒,白得五座城;金国胜了,两家都伤了元气,夏国便不足为惧,陛下也就放心了。两头,大虞都不亏。”
陈进忠迟疑片刻,压低声音道:“陛下还真是好算计。”
谢知意唇角微勾:“这就是帝王心术!哥哥能请旨,显然也是做好全胜的把握,金国将不复存在了。”
陈进忠略一欠身:“娘娘,刘正使还在京里盘桓,可还要再见一面?”
“陛下准的,只那一面,再多,便是恃宠而骄了。”谢知意摇了摇头,“该说的,都已说了,不、不必相见了。”
陈进忠颔首:“奴才明白了。”
谢知意望了望窗外天色:“时辰不早了,一会陛下要过来了,没要紧的事,你先去歇着吧。”
陈进忠行了一礼,退出东居室。
谢知意独坐窗下,望着天色一寸寸暗下去,眼底那点思量,也随着暮色一并收了。
清道鞭声传来,内侍的通禀声亦到:“皇上驾到!”
谢知意理了理衣襟,露出得体的温柔笑容,起身迎出东居室。
萧浔大步走到,见她出来,眉目间便带了笑:“朕没来迟吧?”
“陛下来得正好。”谢知意屈膝要行礼,却被他一把扶住。
帝妃牵手走进了东居室,谢知意吩咐芒种去传膳,又吩咐人叫杨氏把莫离抱来。
不多时,膳食摆好,萧浔在正位坐了,谢知意在下首相陪。
杨氏抱着莫离进来,莫离见了萧浔,眼睛一亮,挣着下地,蹬蹬跑过去,仰起脸喊:“爹!”
萧浔弯腰将他捞起来,笑着放到桌边坐好:“崽,有没有想爹?”
“想,崽,想。”莫离答道。
“这小嘴会哄人,像你娘。”萧浔点点他的鼻子。
谢知意笑道:“民间有句老话,‘子肖母,女肖父’。他这张嘴,随了妾身,也不过是小趣,倒是另一句老话,妾身更喜欢,‘儿肖娘,福气满堂’,陛下还当他是带着福气来的罢。”
萧浔听罢,眉目舒展,“崽,你像你娘,有福气,不亏。”
“福!”莫离拍着胸脯,跟着喊。
萧浔被逗笑了,赞道:“朕的儿子,这般口齿伶俐才好。”
“陛下,用膳吧。”谢知意夹了块剔了刺的鱼肉,放在萧浔面前的碗里。
“好,用膳。”萧浔拿银箸。
杨氏也把银匙递给莫离,莫离抓起银匙,舀了一勺蛋羹,就往嘴里送,洒了小半,大半勺喂进了嘴里。
看他吃的认真,萧浔微微颔首,“有进步,手比上回稳当多了。”
“孩子一日大过一日,这手自是一日比一日稳。”谢知意笑道。
膳罢,宫人撤了残席,奉上茶来。
萧浔呷了口茶,目光落在谢知意颊上:“朕瞧瞧,那红痕可消了?”
谢知意偏了偏脸,让他看:“早消了,陛下放心。”
萧浔看了两眼,见果然光洁如初,白皙如玉,这才点头:“消了便好。朕那一下,原是闹着玩的,差点伤着你。”
“妾身没受伤。”谢知意笑了笑,“倒是陛下,为一点红痕便要传太医,才叫妾身惊着了。”
“朕怎不知爱妃的胆子如此小了。”萧浔打趣的道。
“妾身的胆子大,也是陛下纵出来的。”谢知意挑眉道。
萧浔笑:“是,都朕纵出来的,朕乐意。“
谢知意弯了弯唇:“有了陛下这话,那妾身以后得嚣张些了。“
“爱妃张扬些才好。”萧浔放下茶盏,没有起身的意思,“朕乏了,今晚便歇在你这儿。“
谢知意笑着应了,起身吩咐谷雨备浴汤,又让杨氏抱莫离去偏殿安置。
浴汤备好,萧浔先去沐浴。
谢知意等莫离睡下,才净了身,换上寝衣回寝宫。
萧浔已靠在榻上,手里攥着一卷书,见她进来,搁下书册,往里头让了让。
谢知意在他身侧躺下,萧浔却没有熄灯的意思,翻身过来,指腹在她颊上轻轻一蹭,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谢知意被他看得脸热,别开眼,“陛下,该歇了。”
“是该歇了。”萧浔低头,吻落在她眉心,又移到唇角。
帐幔低垂,烛火昏黄。
谢知意抬手,攀上他的肩,指尖微微收紧。
灯花噼啪一声,帐钩轻响,人影交叠,夜还长。
长春宫的灯一盏盏熄了,只余寝宫里那一盏,亮了许久。
清晨,谢知意用过早膳,去丽景轩处理宫务时。
有关于萧浔一日去长春宫两趟,还留宿长春宫的事,不过一个时辰,便传遍了六宫。
盼着陛下宠幸的嫔妃们,对淑妃的盛宠,五味杂陈,尤其是瑞宁宫那些还在学规矩的小仪们,更是不是滋味。
晨省回来,六位小仪在偏殿坐着,等着宫正司的嬷嬷来教规矩。
阮莫嫣左右看了看,道:“刚我在启元宫,听廊下小宫女说,陛下昨日两趟长春宫,晚间还留宿了。淑妃娘娘当真盛宠。”
话里透着,一股子醋味。
柳美人低头拨着茶沫,淡淡地道:“宫里的闲话,听过了便罢。淑妃娘娘掌着六宫,又是四皇子生母,陛下多看顾些,原是情理之中。你们才入宫几日,心思该放在规矩上。”
阮莫嫣被点了一句,也不恼,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应道:“是,柳美人说的是,妾身就是嘴快,听了一耳朵闲话便兜不住了。往后妾身把心思都放在规矩上,再不提这些。”
柳美人看了她一眼,又将目光慢慢扫过众人,才道:“几位小仪出身高贵,原本也不需要我来提点,但毕竟你们如今住在瑞宁宫。我少不得多说几句,你们愿听就听,不愿听,就当我没说。”
顿了顿,续道:“宫里不比家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一句话传出去,经三道人的嘴,便走了味儿;落到有心人耳里,不定哪日就成了把柄。新入宫的,头一条是谨言慎行,第二条才是学规矩。旁的想头,都收起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