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暮春，御花园的牡丹打了骨朵，绿荫一日浓过一日，白日渐长，午后的日头里，已带了些许夏意。
檐畔的碧桃落尽残英，青苔漫上阶石，池水被暖光烘得融融，几只粉蝶绕着花畦缓缓翩飞，风过处，只余下草木温软的气息，漫在静静的宫苑里。
这日清晨，处理完宫务后，沈落霞突然道：“入了三月，天气一日暖似一日。去年是寒冬，今年该不会是酷暑吧？”
谢知意看着窗外，迟疑地道：“应该不会吧？”
沈落霞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笑道：“妾身也不过是白问一句。只是若真赶上酷暑，宫里冰窖的存冰，怕是要紧着使了。”
“你这话倒是提醒了我。”谢知意收回目光，“回头让御膳房把冰窖的存冰核一核，各宫的份例早些定下来，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尤其今年多了六位小仪，这冰呀，一添就是六份例，冰窖里那点存冰，也不知够不够使的？”沈落霞蹙眉道。
谢知意淡笑，“离六月还早呢，到时未必还是六位小仪。”
沈落霞眼波微动，随即笑道：“妾身倒忘了这一层。既如此，这冰例便不忙着定，且看六月里是什么光景再说。”
谢知意没再接话，抿了口茶水。
二人又略坐了会，方各自散了。
午后，小憩起来的谢知意正在东居室看书，谷雨拿着一张请柬进来禀道：“娘娘，延庆宫陆贵嫔打发人送了请柬来。”
谢知意搁下书册，接过请柬，展开一看。
陆贵嫔的亲笔，字迹端正，措辞也客气：淑妃娘娘懿鉴：暮春三月，庭花将谢。值妾生辰，谨备蔬酌于延庆宫，恭请娘娘一临，共叙半日清话。伏乞俯允，荣幸之至。妾陆氏以宁谨启！
谢知意将请柬搁在案上，“让寒露给她回帖，就说，三月二十，本宫会过去坐坐。”
“至于贺礼，你去库房找一找，备一份得体，别薄了，也别厚了。”
“奴婢知道了。”谷雨笑着应下，退了出去。
帘子掀起，芒种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碟山药糕、一盏新沏的春茶，另有一盅炖品，“娘娘这几日胃口不大好，人也倦倦的。想来是春困了，奴婢炖了一盅陈皮薏米羹，您用一点，醒醒脾胃。”
谢知意接过来，揭开盅盖，清甜的热气扑上来。
她舀了一勺尝过，笑道：“入口清爽，甚好。”
芒种笑，“山药糕给小主子也留了一碟，等他睡醒吃。”
“好。”谢知意笑就着，喝着薏米羹，吃着糕点。
待她用完，芒种收拾好，退了出去。
谷雨去而复返，屈膝道：“娘娘，贺礼备好了。奴婢挑了一对白瓷梅寿瓶，两匹妆花缎。娘娘看可使得？”
“这贺礼挑得好。”谢知意笑着颔首，“她的生辰，本宫得赏她一份体面便是。按着位份，给这份贺礼正好；礼重了，倒显得本宫抬举她。”
对于反复无常的陆贵嫔和陆家，谢知意是不喜的，但宫中行事，不能由着性子。
这时，寒露拿着回帖进来了，“娘娘，奴婢写好回帖，请您过目。”
谢知意接过来，展开一看。
帖子是寒露揣着她的意思写的，措辞客气：陆贵嫔雅鉴：惠柬奉悉。三月二十，本宫当至延庆宫，与贵嫔共叙半日清话。承蒙相邀，感荷之至。淑妃谢氏。
她点了点头，从榻边的立柜的抽屉里取出一方小印，是皇帝赏她的私印，刻着‘淑慎’二字。
寒露双手接过印，在落款处端正钤了，再将印双手捧还。
谢知意接回印，放回抽屉，道：“离二十日，还有几天，等明儿和贺礼一起送过去。”
寒露应下，和谷雨一起退了出去。
谢知意拿起书册，继续翻看。
天光一点点暗下去，酉时初，暮色漫过宫墙，宫人们进来掌了灯，暖黄的光晕铺洒开来，覆满房间。
谢知意缓缓合上书册，拿起供在案上的佛手。
佛手色泽润金，瓣指舒展，清冽绵长的香气，悠悠地在屋中流转。
“娘娘，要传膳吗？”芒种隔着窗问道。
“传吧，去把莫离带过来。”谢知意将那枚佛手轻轻搁回果盘里。
不多时，膳桌铺好，杨氏牵着莫离进来。
小家伙方才在廊下跑过，鬓边还沾着一点落蕊，一进门便挣开杨氏的手，颠颠奔到谢知意身侧，仰着小脸唤：“娘。”
“乖崽，一下午都在玩什么呀？”谢知意伸手替他拂去发间花瓣，扶他在椅子上坐好。
“马、蝶、花。”莫离边说边比划。
“哦，骑了，追了蝴蝶，还摘花玩了，是不是呀？”谢知意笑问道。
“是，娘，好！”莫离夸道。
谢知意笑，在他身旁坐下，拿起银箸，开始用膳。
莫离拿小银匙，一勺一勺地舀着南瓜泥，吃得小嘴沾了一圈金黄的泥渍，像只小花猫。
光吃南瓜泥，小家伙是不满意的，他看到谢知意面前的清烩鸡丝，“肉，娘，崽，吃。”
“好，娘喂崽。”谢知意拿过一双干净的银箸，挑了一根鸡丝，喂进莫离嘴里。
吃了鸡丝，小家伙看着碗里的南瓜泥，舀了一勺，递向谢知意，“娘，吃。”
“娘不吃，崽自己吃。”谢知意笑拒。
杨氏喜笑颜开地赞道：“哎哟，咱们小主子可真孝顺，知道惦记娘娘！”
一旁侍立的谷雨、芒种也跟着眉眼带笑地道：“小主子小小年纪便这般贴心，真是难得。”
谢知意望着那颤悠悠、随时要掉下来的南瓜泥，忍俊不禁，微微低头将那勺南瓜泥吃了。
莫离见她吃下，欢喜地拿着匙敲了下碗。
“不许淘气，快吃饭饭。”谢知意摸摸他的头，抬眼看着杨氏她们，“你们呀，也别忙着夸他孝顺。他这么丁点大，哪里懂什么孝不孝的道理，不过是看着我方才给他夹菜，有样学样罢了。”
话虽这样说，眼底的温柔却藏不住。
膳罢，谢知意牵着莫离的手，带他在廊下散步，月儿刚从宫墙那头探出头，薄薄一轮，清辉淡得像蒙了一层软纱。
晚风裹着晚春草木的气息漫过来，廊边几株海棠落了一地碎瓣，踩上去软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