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阳光很好。
季眠站在医院门口,眯着眼看天。真正的天,蓝的,有云在飘。风吹过来,有点凉,但很舒服。
王建国站在他旁边,身边跟着一个年轻人——戴着眼镜,瘦瘦高高,和他爸长得一模一样。
“这是我儿子,王远。”王建国说。
王远看着季眠,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谢谢你照顾我爸。”
季眠摇头。
“是他照顾我。”
王远愣了一下,看看他爸。
王建国摆摆手。
“行了,别站这儿了。走吧。”
他看向季眠。
“你呢?有人来接吗?”
季眠摇摇头。
“我自己回去。”
王建国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重重地拍了拍季眠的肩膀。
“活着。”他说,“好好的。”
季眠点点头。
“你也是。”
王建国带着王远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头。
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些皱纹,还有眼里的光。
他笑了笑,摆摆手。
季眠也摆摆手。
看着那对父子走远,消失在人群里。
季眠回到自己的出租屋。
很小的一间,但很干净。房东帮他照看着,走之前什么样,回来还是什么样。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书桌,椅子,床,窗台上的绿萝。
一切都没变。
变的是他。
他走进屋,坐下来。
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
橙色的,亮晶晶的。
糖纸上的字还在:「下一站见」
季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晏无咎写的。
在他穿过那扇门的时候,偷偷塞进他口袋里的。
他怎么做到的?
不知道。
但他做到了。
季眠把糖放在窗台上,让阳光照着它。
橙色的光,暖暖的。
像他还在这里。
接下来的几天,季眠试图恢复正常生活。
吃饭,睡觉,散步,接了几个插画的单子。
但夜里,他总是会醒。
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窗台上的糖。
糖还在。
但光,好像在变淡。
第一天,淡了一点点。
第二天,又淡了一点点。
第三天,更淡了。
季眠盯着那颗糖,心里越来越沉。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时间不多了。
那颗糖是晏无咎留给他的信物,也是他们之间的连线。
糖在,他就在。
糖淡了,他就——
季眠不敢想下去。
他必须回去。
但怎么回去?
系统已经关闭了。
他试过睡觉,试过冥想,试过一切能想到的办法。
没用。
他进不去了。
第四天夜里,季眠又醒了。
他习惯性地看向窗台。
糖还在。
但光,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
季眠的心揪紧。
他走过去,拿起那颗糖。
凉的。
以前一直都是暖的,现在凉了。
他攥紧那颗糖,眼泪掉下来。
“晏无咎……”他轻声说,“你在哪?”
没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月光,冷冷地落进来。
季眠站在窗前,看着那颗糖。
忽然,他的手机响了。
凌晨三点。
谁会发消息?
他拿起手机。
是一封邮件。
发件人:——
没有发件人。
空白。
但季眠知道是谁。
他点开邮件。
内容只有三个字:
「来找我」
季眠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翻来覆去地看那封邮件。
没有地址,没有时间,没有任何信息。
只有三个字。
来找我。
怎么找?
去哪找?
季眠盯着那三个字,忽然想起什么。
他打开电脑,查了一个地址。
那个地址,他从来没有忘记过。
晨光孤儿院。
他七岁之前待的地方。
也是晏无咎待的地方。
也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季眠看着那个地址,心里忽然静下来。
他知道该去哪了。
第二天,季眠收拾了东西。
很简单的一个背包。几件衣服,一点钱,那颗糖。
他订了一张火车票。
目的地——那个小城。
那个他们一起长大的地方。
火车开了很久。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
季眠一直看着窗外,手里攥着那颗糖。
糖的光,已经几乎没有颜色了。
只剩下一点点,很淡很淡的橙色,要很仔细才能看见。
他对着光看。
那一瞬间,他好像看见了一个人影。
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他。
晏无咎。
季眠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把糖贴在胸口,轻声说:
“等我。”
傍晚,火车到站了。
季眠下了车,站在小小的站台上。
二十三年了。
他从七岁离开,就再也没回来过。
但这里的一切,好像都没变。
那个小小的候车室,那条长长的出站通道,那棵站台边的老槐树。
都还在。
季眠走出车站。
外面是一条老街,两边是低矮的房子,卖着各种东西。
他往前走。
凭着记忆,凭着感觉,凭着那颗糖里最后一点光。
走了很久。
天快黑了。
他终于站在一扇门前。
铁门,生锈了,上面挂着一块牌子:
「晨光孤儿院(已关闭)」
季眠看着那扇门。
门锁着。
但他知道,他要找的人,在里面。
他伸手推门。
门开了。
锁不知道什么时候断的,落在地上,锈迹斑斑。
季眠走进去。
院子还在。
滑梯,秋千,墙角那棵老槐树。
都还在。
只是更旧了,更破了,更安静了。
夕阳的余晖落在那些旧旧的游乐设施上,金黄色的,暖暖的。
季眠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
忽然,他听见一个声音。
从墙角传来。
很轻,很小。
像有人在哭。
季眠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走过去。
墙角蹲着一个人。
缩成一团,背对着他。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季眠的眼泪涌上来。
他走过去,蹲下来。
那个人慢慢抬起头。
是晏无咎。
真正的晏无咎。
不是切片,不是年轻的版本,不是愤怒的那部分。
是完整的他。
他看着季眠,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每一次都一样——很轻,很淡,有点无奈。
但这一次,多了一点东西。
是惊喜。
“你来了。”他说。
季眠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来了。”
他们蹲在墙角,和二十三年一模一样。
夕阳落在他们身上,金黄色的,暖暖的。
晏无咎伸出手。
手心里,有一颗糖。
橙色的,亮晶晶的。
和季眠那颗一模一样。
季眠也伸出手。
手心里,也有那颗糖。
两颗糖放在一起,忽然亮起来。
很亮很亮,像太阳。
季眠看着晏无咎。
晏无咎看着他。
他们同时开口。
“下一站——”
话没说完,都笑了。
因为不用说了。
下一站,就是这里。
就是现在。
就是他们。
夕阳落下去。
月亮升起来。
两颗糖还在发光。
橙色的,暖暖的。
像永远不会熄灭的太阳。
墙角,两个人坐在一起。
肩膀靠着肩膀。
手拉着手。
谁也没说话。
但什么都说了。
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系统的电子女声,又像一声叹息。
但这一次,那声音说的是:
「系统关闭中……」
「所有意识已释放……」
「再见。」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只有那两颗糖,还在发光。
橙色的,暖暖的。
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