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宇在家大睡了三天三夜。
睡饱了又在家懒散了两日。
九月二十二号中秋前一天就出去了，跑到十一回来，马不停蹄在医院奔波了几天，又开上车回庄颜老家一千里地打了个来回。这一趟下来，二十来天，没停过步子。他这人平时睡到十点不起床，这回真是把他给累惨了。
第一天，他基本上没醒。第二天，醒了，吃了碗面，又躺回去。第三天，他觉得再躺下去，后背好像要长芽了，跟被子生了根。直到第四天浑身睡的酥疼，他才直起身子，觉得把这二十来天缺下的觉，走碎的腿，给补好补足了。
庄颜也一样，窝在家里，不是靠在床上就是躺下了，要么就盘着腿看着窗外，一声不吭，像一块被拧干了的毛巾，攥不出一滴水来。
这是宋明宇自认识她以来，第一次见她休息这么长时间，她终于慢下来了，他觉得挺好。
夫妻俩这几天说的话不多，就像是在各自自救，恢复。偶尔，宋明宇过去抱抱她，摩挲摩挲她的后背，她也不动，就像是靠在一个家具上。
人遭了这样的事，总得有疗伤的时间吧。
明宇表示充分理解。
到了第六天，这天的天气真好，真真正正的秋高气爽，阳光一泻千里，从阳台铺过来一直越过贵妃榻。宋明宇换了身衣裳，站在卧室门口往里看了看，庄颜靠在床沿上，闭着眼，看不出来是睡着了还是只是闭着眼，他轻声说：“我去店里看看。”
她“嗯”了一声，眼睛没睁。
出了门，晒上太阳，他才觉得发霉的身子彻底苏醒了。
驱车到了店里，走进去空荡荡的，只有靠窗的位置坐了一个人。
他心情往下dowN了dowN。蒋涵在吧台坐着看手机，看见他进来，吓得手一哆嗦。
“宋哥。”
他点点头，走过去，四处扫了一眼。店里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我走这些天咋样？”
“你咋走了这么多天？”蒋涵小声嘟囔，底气不足，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她把收银台的电脑调开给他看，鼠标滑得慢慢的，“你不在，生意……生意就一般。”
宋明宇凑过去看了一眼。一台台式机上，装了个简单的收银软件，每单手动敲进去，晚上结账的时候按一下“日结”，弹出来一个总数字。屏幕上是：2184。
他从喉咙眼里哼了一声，像是笑。
蒋涵往旁边挪了一步，吐了吐舌头。
“还行，比我想象的还好点。”
“不过。。。夏天嘛，大家都爱喝冰，咖啡热乎乎的，天凉了就会好哦。。。”
他拍了拍蒋涵的肩膀，挑挑眉，去储物间拿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心情其实是那种，哎呀，这可如何是好，这到底行不行啊，天天就这么点营业额。在储物柜里，他把那台笔记本和鼠标拿出来，又把自己背来的单反、数据线都掏到桌子上。
海南、广州拍的一堆素材，该整理整理了。
在这个过程中，他想起回程路上跟庄颜的那段对话。
她坐在副驾上，丢了魂似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他把手放在她手上捏了捏，没话找话：“别难受了，你尽力了。对了，媳妇，说真的，你真厉害。你那声明啥时候整的？”
她不说话。
“你跟我说说话呀？我这开车来回这么跑，你不跟我说话，一会儿我犯困，可不安全。”
“有啥好说的？”她的声音跟死人差不多，“你说可笑不可笑？这是我这辈子花的最大额的一笔钱，屁用都没有。跟打了水漂一样一样的。”
“嗨呀，你咋能这么想呢？他再不行，再差劲，也是你亲爹。不就十来万吗？那算什么？十来万花出去了，堵了多少人的嘴。钱那个玩意不就是用的？要我说，你这是用到了正地方。”
他自己都怀疑这话在不在理。
“切。”她两齿一碰，发出的声音冰凉冰凉的。
“你说得真容易。好像我的钱是大风吹来的。这世间有几个人像你似的？无忧无虑，什么都给你准备好了。”
“咱俩是一家，我的不就是你的。”
“你的就是我的？呵呵。”
“你这个语调什么意思？我挣的不是你的？”
“你挣的？在哪呢？”
“这不是挣着呢吗？”
“哦。”
说到这儿，庄颜缓缓转过头来。宋明宇盯着前方开车，但他感受到她的目光侧过来，认真地看他的脸。
他喉结一动，喉咙里咕咚一声。
“明宇，你当真想过，你的就是我的？”
“当然了。”
“你舍得把你的钱都给我？”
“那有啥舍不得的，我又没几个钱。”
“没几个钱……”她幽幽地说，“没几个钱，到底是几个钱？咱俩结婚快四年了。我连你到底有多少钱都不知道。”
“我到底有多少钱？”宋明宇一懵，“我不是骗你啊，我真没仔细算过。”
“为啥不算算呢？很难算吗？”
“行，我回去就算。”
……
宋明宇坐在吧台后面，脑子里还绕着那句话，自己到底有多少钱？这个账究竟该咋算？
他使劲抓了抓头发，喊蒋涵给他做杯浓的。
机器声嗡嗡转起来了，他坐在自己的卡座上，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他没缺过钱，也没真认真算过。在他的认知里，那个账不用算。日子照常运转，所有零件都润滑着。他当然知道自己不算富裕，也不像那些厉害的富二代，手里有资产、有股份、有公司、有实业。他没有这些。可在他们这种二代圈子里，你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那些钱，要么是担大风险，要么是极疲惫，要么是有魄力、有脑子、有野心，要么是有精力去应酬，甚至热爱应酬，要么是有手段、爱跟人打交道，争地盘、争份额、抢食。抢到之后是为了啥？有的为了在同龄人面前显摆，有的为了在家族里立住脚，有的为了给父辈争光，有的为了虚荣的面子，有的为了女人。
有一个想法，宋明宇不好意思说出口，也没合适的人可以讨论。他仔仔细细想过金钱这东西对人意味着啥。就上面那些理由，他都不需要。他没有兄弟姊妹，家里就他一个单传的儿子。不需要向叔叔证明，不需要向爷爷证明，不需要跟堂兄堂弟争财产。他不喜欢炫耀，不喜欢攀比，也并不追求名品傍身，不喜欢应酬喝酒扯淡吹嘘骗抢。他偶尔开车路过山边，看那些野花野草，一阵风吹来摇头晃脑的样子，他觉得自己有点像山里的野草——有车、有风、有阳光，吹过来就能摇头晃脑。他想玩的东西没那么高端，打打游戏，看看电影。他喜欢交往的人，最起码要善良，不要装逼。他吃穿不愁，生活中没有任何东西让他觉得高不可攀，维持正常生活就行。三十而立，四十知天命，他不知道自己的天命是什么。可他觉得人要自然一些。现在这样就挺好的——想吃什么都有，啥也不缺，该有的东西都有，有父母，有妻儿，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如果真有很多很多钱，他宁愿像王海他们那样，拿出去做贡献，散出去，自己留个够吃够喝的就得了。这话说出去，肯定有人觉得他装逼，装高尚。但他真是这么想的。
所以妻子现在要让他算算有多少钱，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这种感觉流露出过很多次——她希望他像传统男人那样，把钱都交给她。可这简直触到了他的羞耻点。要真的翻了翻自己的卡。真正属于自己的钱有什么呢？
北京的租金，下一季度打过来了，，三个月的。如果这也算是他的收入的话。。。。存款嘛。。。。开了个这么个店，哪还剩什么？难道把三万五万那些零零碎碎给她表忠心吗？哎，就像扯下了自己身上那块遮羞布似的。
还有什么钱，三亚买房还剩下来一些，新房子还有很多东西没买呢，再说了，在海南，娘俩吃海鲜大餐的时候说好了，余下的钱给自己换个大点的车，SUV，现在的小车太小了，憋屈，搬了新房子后，把现在的小poLo给庄颜开，刘红梅当时高高兴兴答应了的。
那所以呢？。。。。。
蒋涵端着咖啡过来了，他抿了一口，见小姑娘还站在桌边没走。
“有事儿？”
“嗯，宋哥，咖啡豆得补货了。。。还有牛奶，奶油，糖浆。上个月月底结的账，供应商那边催了。还有……这个月的水电费单子也来了，贴在门上了。”
宋明宇“嗯”了一声，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账——咖啡豆每月固定从云南那边订，一次两千多；牛奶是进口的，一周送两次，一个月下来六七百；糖浆、奶油、杯盖、吸管这些杂七杂八的耗材，算下来也得千八百。水电费夏天开空调、冬天开暖气，每个月都不固定，少的时候三四百，多的时候七八百。再加上蒋涵自己的工资，一个月两千八加提成、全勤，雷打不动要发。。。
那这些钱咋交给庄颜呢？店里补货，也张嘴问她要？或者建个共同账户让她保管着？他挠了挠头，指甲忘剪了，划了下头皮，让他啧了一声，然后把手托到了下巴上。
说白了，他没什么收入。他开的这个咖啡店不挣钱。如果这个收入盈余让庄颜知道了，肯定是个笑话，或者她会劝他，让他关掉。而这个咖啡店，对他来说，是他最后的一片净土，一个小天地。被人染指了、污染了、嘲笑了，他不愿意。北京房租那点钱呢，他又得拆东墙补西墙，拿去维持日常开销、店里周转。
所以妻子现在这个想法，让他有点头疼，有点麻烦。
这点账，他算不清。不是算不清，是不想算。一算，就什么都露了。
他叹了口气，拉开笔记本电脑，准备倒相册。
就在这时候，旁边靠窗那个一直坐着喝咖啡看报纸的人站了起来，端着杯子，慢慢挪到了他的座位边上。
那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深色polo衫，面相精明，笑得尽量随和。
“宋老板？”
宋明宇抬起头。
“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周，周培。听朋友说这边有家咖啡店挺有意思，过来坐坐。”他把杯子放在桌上，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看了一眼宋明宇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不打扰吧？”
宋明宇愣了一下。
“不打扰，你好。你找我，啥事儿？咖啡有问题？还是。。。”
“不不不，正是觉得你的咖啡不错，才想跟你谈谈。”
周培往后一靠，微微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
宋明宇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
“恒信集团 林州区域投资总监
周培
下面一行小字：手机号，邮箱，再下面一行是集团地址——林州市东区宝莱中心A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