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培坐过来之后，并没有急着开口。
他端起那杯拿铁，喝了一口，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给自己一点时间。
宋明宇坐在对面，手搭在笔记本电脑上，没打开，也没合上。
“宋老板，”周培开了口，语气不紧不慢，“我这个人说话直，你别介意。”
明宇点点头，“没事儿，您说。”
“你这个店，我看了。位置好，装修有味道，客群也干净。跟你说句实话——林州我转了一大圈，没有一家真正像样的咖啡店。”
宋明宇挑了一下眉。
周培接着说：“上岛那种，快餐式的，跟奶茶店没区别。中明国际楼上那家意大利咖啡，我也去过，机器是好机器，豆子也还行，可做得稀松。为什么？因为他们不懂咖啡，他们只是在摆谱。真正懂咖啡的人，在林州，我目前就见到你一个。”
宋明宇觉得耳朵有点热。头皮那块刮伤隐隐作痛，他抬手抚了一下。
“哎哟，过奖~”
“我跟你说个判断。”周培往后靠了靠，做出一个手势，“咖啡这个东西，在三五年之内，一定会在林州火起来。现在为什么不行？不是东西不行，是文化没到。林州人现在喝茶的多，喝咖啡的少，觉得咖啡贵，觉得那是洋玩意儿。可再等三五年，等这批八零后、九零后起来，等他们手里有钱了，等他们出去见过世面回来了，咖啡就是刚需。到那时候，林州得有店。得有几家像样的店。现在谁占住这个坑，谁就是未来的品牌。”
他顿了顿，看着宋明宇。
“你现在这个店，就是那个坑。可你一个人守在这儿，等风来，风来的时候你接不住。你得有资本，有资源，有人帮你把这个坑挖大。我们恒信，就是来帮你挖坑的。”
宋明宇听着，慢慢的把笔记本轻轻合起来。他脑子里翻来覆去这几句话——“林州没有一家像样的咖啡店，你是我目前见到的唯一一个，三五年之内咖啡一定火，你就是那个坑。”
他想，这个人懂他。他开这个店，当初也是这么想的。林州没有好咖啡，他想做一家。可他一个人做不动，没人懂他，他爸不懂，他妈不懂，庄颜更不懂。他们都觉得他在玩。可眼前这个人，第一次来，就把他心里想了几年没说的话全说出来了。
“周总，”他的坐姿莫名端正了起来，“你说得对。林州确实没有几家像样的店。但我这个店，也差的远，初心是好的，但有劲没处使，到现在也就是个瞎折腾。。。。”
“不是瞎折腾。”周培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你是先行者。先行者最难，也最值钱。你缺的不是眼光，你缺的是资源。我们恒信有的是资源。你出眼光，我们出资源，这事就成了。”
“啊？怎么个……资源法儿……”宋明宇笑了一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周总，你这说的，说得我有点……有点动心。”
周培没急着接话。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一杯不知多久的咖啡见了底。
宋明宇马上招呼蒋涵：“小蒋，给周总续上一杯。”
周培摆了摆手，把空杯子往桌边推了推：“不用不用，弄杯温开水就行。岁数大了，咖啡喝多了晚上不好睡。”
听他这么说，宋明宇亲自起身，去吧台后面翻了个漂亮的进口玻璃杯出来。那杯子是他自己淘的，意大利货，杯壁薄，透亮，平时舍不得用。他拧开一瓶依泉，倒了多半杯，又兑了点开水进去，手指贴在杯壁上试了试温度——不烫，也不凉，正好。
他把杯子端回来，放在周培面前。
“周总，您喝水。”
周培看了一眼那个杯子，笑了一下：“宋老板，你别急着动心，先听我把话说完。”
他身子往前倾了一点，“你这个店，说句实话——放在会做的人手里，三年能开十家，五年能做成品牌。可你一个人守在这儿，一个月流水万把块，刨掉成本，落不下多少。为什么？就是因为你没有资源，没有团队帮你包装、运营。。。背靠大树才好乘凉，你懂伐？”
宋明宇听着听着。他脑子里忽然转了一下——恒信集团，如果没有记岔，这好像是个搞地产的，于是他抬起头，问了一句：“周总，我多问一句啊——你们恒信是不是搞地产的？还是重名儿。。。我记岔了？。。。我意思是，你们还搞咖啡投资？”
周培笑了，笑得挺随意，像是这个问题他回答过很多次。
“宋老板，你这就不懂了。”他把杯子往旁边推了推，手搭在桌沿上，“地产是我们的起家业务，但不是我们唯一的业务。我们恒信的盘子，铺得大了去了。零售、酒店、文旅、体育、影视——方方面面吧，方方面面。只要挣钱，我们都搞。”
他顿了一下，看着宋明宇。
“你要想拍电影，我也可以投资啊。你要想拍广告，我也可以投资啊。你要做个什么品牌、搞个什么活动，只要你这个东西有调性、有流量，我们都能投。咖啡算什么？咖啡只是我们配套里的一个小板块。”
宋明宇听着，心里那点疑惑被这句话冲淡了不少。盘子铺得大，方方面面，拍电影也能投，拍广告也能投——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自己那个咖啡店，要是真被这种大集团看上了，好像也不算离谱。人家什么都投，什么都干，咖啡只是其中一样。
看他目光里散去了些疑问，周培继续说，
“我们恒信集团，最近在林州有几个大项目，商业综合体、写字楼、酒店，都在铺。我们缺一个能打的本地咖啡品牌做配套。我看你这店，觉得有潜力。所以才想跟你聊聊合作。”
“怎么合作？”
“几种方式。”周培往后靠了靠，二郎腿翘起来，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不大的事，“第一种，我们投一笔钱，占一部分股份，帮你把连锁做起来。钱是投给店的，不是投给你个人的，账面干净。第二种，我们东区那个商业综合体，一楼最好的位置，给你留着。租金免三年，装修我们出。你拎包入驻，开旗舰店。第三种，我们集团旗下的酒店、写字楼，咖啡供应这块，可以整体打包给你。一年几百万的单子，你坐着就能赚。”
宋明宇听着，脑子里嗡嗡的。几百万的单子，免三年租金，投钱开连锁——这些东西离他太远了。他一个一个月挣两千八、天天赔钱的小店老板，忽然有人跟他说“几百万的单子”“三年免租”“连锁品牌”。他觉得自己就像在做梦。
“周总，”他咽了口唾沫，“我知道你们实力大，但。。。我这店真有这么好？。。。你们投资不做什么深入的调研？就这么简单？”
周培笑了。“我们恒信做事，看的是长远。你现在店小，没关系。我们投的是人，是你这个人。你有品味，有调性，懂年轻人。这些东西，比钱值钱。”
宋明宇觉得自己刚才是耳朵热，现在简直是脑子发烧了。他这辈子，就做事这方面，还没人这么夸过他。在所有人眼里，他就是个开咖啡店瞎折腾的公子哥，不务正业。可眼前这个人，恒信集团的投资总监，说他有品味，有调性，懂年轻人。说他是个人才。
“我……我想想。”他说。声音比平时要虚。
“不急。”周培站起来，从兜里掏出名片，又递了一张过来，“宋老板，你慢慢想。想好了给我打电话。我们恒信做事，讲究的是长期。今天认识一下，以后有的是机会。”
宋明宇也站起来，伸出手。周培握住，摇了摇，力气不大，但很值得信任的感觉。
“那行，周总，我考虑考虑。谢谢你啊！”
“好，等你消息。”
周培走了。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又静下来。
宋明宇坐回吧台后面，手里捏着那张名片。他看着上面“恒信集团林州区域投资总监”那行字，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刚才那些话——投钱、免租、几百万的单子、你有品味、你是个人才。
他把名片翻过来，又翻回去。然后打开笔记本，着急忙慌的搜了一下“恒信集团”。搜索结果跳出来，一排排的新闻：恒信集团入驻某市，投资三百亿打造城市新中心；恒信集团与某市政府签署战略合作协议；恒信集团位列中国地产百强……他一条一条划过去，越划越觉得手心发热。
他想，难道属于自己的机会真的来了？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风投”？难道，这就是他这辈子，等的那个机会？
这也太他妈的顺了吧！！
如果这事成了，他再也不用伸手问任何长辈要钱。他三十真立住了！要是能把这个咖啡店做起来，开成连锁，做成本地品牌——嘿！庄颜，你不是想花我挣的钱嘛？随便！就你那小样，卡扔给你我倒要看看你能怎么挥霍！
他想起她那抠抠搜搜小心算计的样子，简直扑哧一笑。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开始想。想那个旗舰店开在东区最显眼的位置，落地窗，原木桌椅，门口排着队。想新咖啡店的新名字，想自己创立的的品牌挂在林州最热闹的商场里。想他妈得意的样子跟别人说“那是我儿子开的”，想他爸看到报纸上写“林州本土咖啡品牌崛起”时脸上的表情，想自己抱着宁宁先出国好好玩她个一大圈儿让娃娃好好长见识开眼界。。。。。
他睁开眼，又摸了摸兜里那张名片。名片质感很好，他不想拿出来。他怕拿出来，那个梦就碎了。
他就这么闭着眼睛坐在店里，做着这个梦，那一刻，他爱死他的小店了，一切的美好，梦开始的地方。。。
一直到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下。
进来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背着一个相机包，手里拎着一台单反。他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走到吧台前，问：“老板在吗？”
宋明宇睁开眼，淡淡的看着他说：“我就是。”
“你好，我姓陈，搞摄影的。我在附近开了个写真工作室，想找场地拍点照片。我看你这店光线不错，装修也有味道，想问问能不能租用一下场地。我们给场地费，一小时三十。”
宋明宇愣了一下。
一小时三十。他脑子里过了一下这个数，觉得有点可笑。刚才那个人刚跟他说“几百万的单子”“三年免租”，转眼来了一个搞写真的，跟他说“一小时三十”。
“不好意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干脆，“不租。”
那个年轻人有点意外，站在那儿没动：“老板，我们可以商量，四十也行。我们就拍几张照，不占你多大地方。”
“不租。”宋明宇重复了一遍，“我这店不对外租。太乱了，影响其他客人。”
年轻人悻悻地走了。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下。
宋明宇站在吧台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笑了一下。他自己都不知道在笑什么。也许是在笑那个人，一小时三十也好意思来。也许是在笑自己，来时看见营业额还在发愁，忽然就即将达到人生巅峰，转头又来“生意”了，一小时三十。。。。。上上下下，这些事和心情搁在一起，荒唐又梦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