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是个让人窒息的地方。
这种感觉，庄颜在母亲去世后的那几年里深刻地体会过。跟继母、父亲一起小心翼翼过日子的岁月，每一步都踩在薄冰上，连呼吸都得掂量着来。后来她长大了，离开了那个家，以为这辈子再也不用回去了。可现在，这种感觉又回来了，卷着她，裹着她，闷得她透不过气。
比起丈夫那些故意作对的行为——头发更长了，还留了难看的胡子；两条内裤两双袜子就启动洗衣机；几根筷子几个杯子就开洗碗机——他故意浪费，展示懒惰，像是专为向她那点节俭的习惯示威。可这些细碎又气人的事加起来，都不如另一件事让她寒心。
他不爱她了。
爱一个人不是这样的。爱一个人生气和冷战有时限，他会见缝插针地找台阶，找机会破冰，会撒娇，会逗乐，也会道歉。虽然他的道歉从来当不了数，他这人就这样，勇于道歉，坚决不改。可现在不一样了。他现在明显在跟她作对，把她当成一个对手，一个敌人。
就因为自己说了两句实话？对他做了两句客观的评价？他就受不了了？我又不是你妈，我凭什么要像她那样哄你、骗你、一点也不客观地尬吹你？我稍微展现了一些真实，你就这样？这就是你说的“爱是包容”？
这他妈算什么“共度一生的爱人”！
她觉得自己像个风箱里的老鼠。
在家跟丈夫别扭，去了办公室跟小崔别扭，走在单位院里要避开柴军，张云歌一旦碰上她还会头一昂翻个白眼，开职工大会的时候她不想看见苏虎父子。。。。只有李耀辉让她觉得亲切些，可她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站在一处跟他安安稳稳说几句话。她知道，他俩只要一站在一起，那些目光就会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不用看都知道在造什么谣。而且她和耀辉现在也没什么共同语言了。他手术越做越好，名声传出去了，医院墙上挂着他的介绍和照片，走廊里都有人指着说“这就是李大夫”。她自己呢，一个养老部门的关系户罢了。差距摆在那儿，不用谁说，她自己看得见。
让她难受的，还有上班上楼必经的那个走廊——那扇敞开的门，婆婆刘红梅的办公室。一经过那里，里面就像喷出了什么火焰烧了一下自己的腿。一个跟丈夫正冷战闹别扭的人，每天路过他的妈——这种感觉，跟亲妈是班主任自己还坐第一排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从一个别扭的空间移动到另一个别扭的空间，独自承受和对抗着这种压力。
这天上午是市第三中学的老师来体检，一批三十多号人，乌泱泱挤在采血窗口前面排队。庄颜坐在窗口里头，面前摆着一排采血管，手边是碘伏棉签和止血带，一个接一个地扎。
排在前面的两个女老师正低声说着话。一个烫着卷发的说：“哎，你们班那个谁，是不是还在这儿住院呢？咱俩体检完过去看看她？”
另一个短头发的叹了口气：“在呢。。。你跟我想一块儿去了。。。得过去看看。”
“可怜的，也不知道谁在这儿管着。。。你说，现在的小孩儿是不是太脆弱了。。。再怎么着，也不该走这一步。她学习那么好，有什么事咱们做老师的不能给她撑腰作主？就因为别人。。。就。。。？唉，不值！”
“不能全怪那孩子软弱。。。。她家就不行，没妈了，爹那个样儿。。。现在的孩子也是坏！逮着她欺负。。。。真气死人了，还都是未成年，也没什么实质性证据。。。”
“有那个狠劲割腕，怎么不把欺负她的那帮人收拾了。。。。”
“没人撑腰呗，家庭不好的孩子，就是不行，我说的是心理不行。。。。唉！可怜。。。”
两个人的话清清楚楚的传进庄颜的耳朵，她手里的动作莫名慢了一拍。她把刚抽完的那管血插进架子里，拿棉签按着下一个人的针眼，说了句“按一会儿”。
两个人的话一边说着一边移动到自己面前，那故事不像在说别人，仿佛在议论自己上学时的日常。
只不过，自己咬牙扛过来了，她把那种被孤立被欺负的痛苦全部转移到了学习和进步上，用成绩单对抗那种被排挤的难受，用名次把自己从人群里拔出来。用全部的精力和信念支撑自己走出去，走的远一些。
她做到了。
但是，但是呢。
她忽然意识到——她其实从来就没走出过那个环境。她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被孤立，继续被迫独立。这个认知让她后背忽然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一开始只是背上，凉丝丝的，后来从脖子往上爬，爬到后脑勺，头皮一阵发麻。
两个老师排到了窗口前。烫卷发的先坐下，撸起袖子搁在垫子上。庄颜撕开碘伏棉签给她消毒，手有点抖。一针扎进去，手一颤，比平时偏了一点。烫卷发的“嘶”了一声，抽回胳膊看了一眼：“哎哟，有点疼。”
庄颜没吭声。她拿棉签按上针眼，低声说了句“按五分钟”。短头发的坐下了，她重新撕了根棉签，手还在抖。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棉签攥了攥，等手稳了一点才伸过去。
两个老师抽完血走了，
她的手法又稳回了。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两针，是她这几年扎得最不稳的两针。
她不知为什么，两个女老师的话，寥寥几句讲出的那个影影绰绰的故事，这一天像根细铁丝一样缠在她脑子里，驱逐不开。她坐在采血窗口后面，手上给人扎针，脑子里却一遍一遍地想那个女孩——家境差，没妈，爸打她，学习好，同学欺负她，割了腕，没人管。她不知道那女孩长什么样，可她在脑子里给她画了一张脸，瘦瘦的，低着头，不爱说话。
跟她初中时候一个样。
难道这样的女孩除了忍就是死吗？她长大后也像我一样这么难以得到幸福吗？过的这么拧巴吗？我们这种人的路就这么崎岖吗？生来就在一个迷宫里打转？
她这样想着，就这样一直到了下午。
下班前，主任把大伙儿叫一起开了个小会，说今年医院要办春节联欢晚会，空了两年，医院今年效益好，提提士气，搞搞联欢，让每个科室出个节目。
“咱们体检中心人不多，但也得拿一个节目出来。”主任站在前面，端着茶杯，扫了一圈，“唱歌、跳舞、小品，什么都行。你们商量商量。”
底下稀稀拉拉应了两声。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拿笔在纸上画圈。主任又说：“我看诗朗诵就挺好，省事，不用怎么排。咱们科里漂亮姑娘多，站一排，念一段，齐整。”他说着朝庄颜那边看了一眼，“庄颜，你形象好，你站前头领读。”
刘红梅笑笑的，看了她一眼。
庄颜没接话，她坐在靠墙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支笔，脸上没什么表情。会散的时候，主任又补了一句：“庄颜，你来张罗一下啊，稿子找人写一写，人凑一凑。”
刘红梅跟在后头，添了一句：“没问题！这都是高材生！”
人陆陆续续往外走。小卢凑到庄颜旁边，笑嘻嘻地说：“庄颜，那你挑人呗，我跟你一块儿站，我给你当绿叶。”那个准备跟庄颜配对的男同事也过来了：“我去网上找了个现成的，到时候你看看行不行，随便改改是那个意思就行了。”
庄颜停下步子，等他们都说完了，看向男同事，很平地说了一句：“我就不参加了。”
小卢的笑僵在脸上。那个男同事愣住了：“为啥呀？主任都说了……”
“我不想参加。”庄颜又说了一遍，象征性的扯了下嘴角，往自己屋走。
小崔从门口进来的时候，不知道在说谁：“啧啧，咱们科室，完了，连个人都薅不出来，主任也是，这会开了跟没开一样，他以为啥都定好了呢。。。。”她蹭到小卢座椅边，“诶，你说，人家定好的事，到时候咱俩站前头行不行？咱们形象也不差。描描眉，画画眼，谁还不是跟明星似的。”
庄颜没看她，拎起包从她身边走过去。小崔在后面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够屋里人听见：“脾气真大。”
路过主任屋，主任看见她就把她叫住了：“小庄，你来。”
庄颜走进去。主任笑眯眯的，一副照顾她看重她的表情：“小庄，诗朗诵这个事，好好弄，上点心，你形象好，往前面一站，露脸的事。年轻人，多参加参加集体活动，对你有好处。”
庄颜站在桌子对面，手里攥着包，说：“郑主任，我不太想参加。”
“啊？为啥呀？有难处？”主任没想到得到这么个结论，把手里的水杯放下来。
“没什么难处。”庄颜说，声音不高不低，“就是不想参加。”
主任看了她一会儿：“是不是最近家里的事？你爸那事，我们也都知道。你要是心情不好，能理解。但这个事不费什么工夫，就念一段，你要是不想领读，站边上也行。都是为了集体。。。”
“主任，我不参加。”庄颜又说了一遍，语气跟第一遍一模一样，没有波动，也没有火气。
主任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摆了摆手：“行吧，那你先回去，回头再说。”
庄颜出去了。路过刘红梅屋，没有打招呼。
她讨厌联欢晚会，讨厌跟这个院的人一起联欢，讨厌站在舞台上，讨厌念那些假大空，也讨厌这种“看重和照顾”，她爸刚死一个月，他们就让她上台歌颂这个医院的奉献和功绩？凭什么？
她后背又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
又得罪人了，从这个空间移动到另一个空间，继续战斗。
无所谓，你们想让我低着头，按你们的规矩活着，
门也没有。
我不会再忍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