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一过，陆娇娇就把下一年的商铺租金准备好了。
抽了天下午，看那会儿路上人不多，她把钱装信封里，把自家店里的水果各式各样挑了一大兜，又抽了条烟用黑塑料袋裹着一并塞进袋里，托马姐给看会儿店，就出了门去了医院后头后勤那栋楼去找工会王主席。
王主席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头有人说话。她敲了敲，推门进去，王主席和离退休科的老柴头儿正坐在茶几两边喝茶。看见她进来，王主席笑着招手：“哟，小陆来了，坐坐坐。”
陆娇娇跟柴科长打了招呼，把果篮搁在桌上，信封递过去：“王叔，明年的租金，我先送过来。怕年底事多忘了。”
王主席接过信封，捏了捏，也给她倒了杯茶：“你这孩子，这么着急干啥。生意咋样？”
“还行。”陆娇娇坐下来说，“要不是您照顾我，这店也活不下来。”
“嗨，咋可能活不下来？”王主席把信封搁在抽屉里，端起茶杯，“你家李医生现在快成大拿了，这一年下来，光做手术也挣不少吧？”
陆娇娇摆摆手，笑了一声：“王叔您可别提了。我家那个人，脑子里压根就没长挣钱那根线儿，跟个二傻子似的，一天只懂得工作和奉献。指望他？要能指望他我还这么累的盘个店？一天箍住我哪都不能去！成累了。。。”
老柴在旁边插了一句：“买房了没有？你俩也结婚好几年了吧！”
“唉！柴叔，没呢！还租着房子呢！”
“那抓紧买啊，还不买？这房价涨得跟火箭似的，甭显贵，再等，更贵！掉不下来啦！再不买，更撵不上了！”
陆娇娇叹了口气：“可不是愁这个吗？他一天守在医院，我一天守在店里，连个出去看房的机会都没有。让他出去看了一回，根本看不明白。我就说他只懂工作那套东西吧，你们还当我说笑话呢！我吧……”她顿了顿，实话实说，“王叔，说实话我也看不明白。。。他还不愿意住得离医院太远，市中心的房子又贵，新房子又都远。。。真是愁死人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掏出袋子里的大橘子，剥好了递给两个领导。
王主席和老柴接过橘子，互相瞧了一眼。
老柴掐了手里的烟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哎？我想起个事来。五官科那个刘大夫，她家好像有套房子要卖，离这不远，机电所的。那是他爱人的房子，他爱人以前是机电所领导，分的房不小，九十七八平，那时候公摊小，顶现在一百一二了。他家就一个闺女，现在美国人！老两口退休以后也过去看孩子了。他俩退休前就搬了新房子，东边望景花园那边，一百四十多平的。我记得她跟我提过一嘴，说老房要卖。我给你问问。”
老柴是个热心人，说问就问，掏出手机就拨。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挂了。过了几分钟，那边用微信打了过来，语音。
刘大夫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点越洋的杂音：“老柴啊？刚才没接，我在国外呢，长途贵，给你省点话费，我用这个打。有啥事？”
老柴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开了免提：“刘姐，你那机电所的房子还卖不卖？我这儿有个咱们医院的年轻大夫，两口子想买房，人实在，我寻思着给你们搭个线。”
刘大夫在那头顿了一下：“卖是卖，就是麻烦。钥匙在我爱人她姐手里，房子空着呢，暖气费还交着。租吧，家里没人不好租，就这么放着。里头家具都是好的，不舍得让人霍霍。”
“那卖呢？”
“卖也麻烦，我俩这不是在国外呢吗。看孩子呢，俩孩子把我们老两口拴的死死的，这还没说啥时候能回去呢？”刘大夫叹了口气，但听起来有点动心，“他姐吧，也老不在林州，孩子在北京呢，他们自己家的房子也顾不上。。。要真的诚心要，我就得让我姐专门回去一趟，要是咱自己医院的医生，我倒也愿意，你们还能帮着给看看，比卖给那不三不四的人强。对了，咱林州最近房子啥价了？”
老柴看了王主席一眼，王主席伸出几根手指头比划了一下。
老柴说：“新房也都六七千一平了。好地段的奔八千一万去的也有，二手房现在低点。。。。你不行问问你们小区的人，看看啥价。。。”
刘大夫想了想：“老柴，我也不是那贪心的人，回头我问问，我们手里留那么多房没用，再说老小区，也旧了，那房子哪都还行，就是卫生间小些，暖气不太热，回头你跟人家说清楚。。。价钱么，你给看看，问问，差不多就行，一会儿我把我爱人他姐的电话发给你，反正要是诚心要，我就让她或我姐夫回去一趟，你瞧瞧，多折腾啊。。。。”
“行，我给你问问。反正咱自己人，人家那两口子人挺好的，家里也没啥人帮衬。。。是有点难。”
“这都好说。。。”
陆娇娇坐在旁边，耳朵竖着，眼睛瞪的晶晶亮。九十七八平，机电所，离这儿也不算远，旁边还有个机电所一小、机电二中。。。。她压着脸上的高兴，等柴叔压了电话，着急的问：“柴叔，你觉得机电所那片房子得多少钱？”
老柴点了根烟，跟王主席俩人商量着，说出了个靠谱的数字：“机电所的房子时候可不短了，那房子九零年就有了，卖不了多贵，我俩合计着，超不过五千，四千七八差不多，给你问问，你自己也打听打听，要是愿意，哪天去看看。。。”
“行！王叔，柴叔！我回去就跟我们家耀辉商量。”她嘴上说着商量，脸上已经绷不住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从工会出来，她脚底下轻飘飘的，抑制不住心里的高兴，拐了个弯就往胸外科走。到了办公室门口，探头一看，李耀辉不在。里头一个年轻大夫抬头说：“嫂子来了？李大夫在做手术呢。”
陆娇娇有点失望，退了一步：“哦，没啥事，我就过来看看。那我先回去了，下班让他早点回啊，就说家里有事。”
她回了店里，一下午心情都是雀跃的。坐在柜台后面拿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按，就按四千八一平算，九十八平，四十七万。首付多少，贷款多少，月供多少。按现在的收入，还贷不算太作难，不像李耀辉之前说的“一拖就要搭上二三十年”那种样子。总之，比动不动八十万一百万听起来让人心里松快多了，她按一会儿，笑一会儿，进来个客人，她招呼得都比平时热情几分。
晚上李耀辉下班进来的时候，脸上还是闷闷的。陆娇娇一看他那张脸就知道，今天又不高兴。
“又累着了？”
李耀辉拉过椅子坐下，长出了一口气：“唉，不是累的事儿。跟你说不明白。”
“有啥说不明白的，又不是说英语日语！切~”
李耀辉挠挠头，又不由自主叹了口气。
“别叹！把好运气都叹走了！”她走过来捂了一下他的嘴。
“我先给你说好事吧！我说完我的好的，你再说你的赖的。看看谁的大！”
“行，你说。”
陆娇娇站在他旁边，搂着他脖子，把李耀辉整的脸一红：“你看你，人来人往的！”
“这会儿又没人！”陆娇娇瞪了他一眼，撒开手，凑过来，把下午去工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房子、价钱、刘大夫、老柴和王主席怎么帮着牵的线。说完拿眼睛盯着他，“你说咋样？算不算大好事儿，不知为啥！我光听着就觉得心动了，咱俩也别瞎跑了！就这个得了，你说呢？”
李耀辉听着，眉头慢慢松开了。
“四千八一平，机电所那一片，还是自己医院的人……”他跟着念叨了一遍，“靠谱。行，买吧，抽个时间咱俩去看看。”
陆娇娇高兴得拍了一下手。仿佛这事儿已经定完了。高兴完了，她又把话头转到他脸上：“你又拉着个脸子干啥？下午我去你们医院找你呢，看见院里，走廊里，排练节目的，热热闹闹的，真有意思，看人家，都高高兴兴玩呢，咋就你看着那么累？你也玩呗儿，对了，医院里人都夸你呢，说你干得好。”
“谁夸我了？”
“王主席，柴科长，都夸了，我骗你干啥。”
李耀辉又叹了口气：“唉，干的好？好啥？一点也不好。。。”
“又咋了？”
“真来气。干得好，干得好，好事都变成坏事了。。。你找我的时候，我正跟主任搭台。今天做手术的那个人，是个老板，家里人来谈话的时候话里话外都是‘我们不差钱’。朱红茂就看人下菜碟，明明不需要的一个器件，愣给人家加上去了。那器件一万多，做手术的时候摆在那儿，动都没动。”他越说越气，脸红彤彤的，“我给人看病，本来是积德的事，这掺和进去，反倒缺了德了。”
陆娇娇皱起眉头：“这老朱胆子也太大了，他心咋这么黑？挣多少是多呀？这事坏良心的，他也不怕别人说？”
“怪不得史哥以前说他黑，科里人也说他黑。我算是见识了。”李耀辉声音丧丧的，“你说就我们这科室，老朱领着业绩愣能冲到院里前五。那耗材、不用住院的让人住院，国产能用的让人用进口的。以前他好像还看着点人的情况，农村来的、条件不好的，他还收敛点。现在他简直有一种想把别人榨干的感觉，逮上谁都想啃一口！”
“就没人管管？”
“管？谁管？听说骨科也那样，别的科也都一样。。。。”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悲悯和失望，没等陆娇娇回话，他忽然话头一转，情绪转弯，“房子四十来万就买吧，这对人家算个屁。就他这个干法，四十来万，我估摸着俩仨月就能赚手里了。”
陆娇娇倒吸了一口气：“俩仨月？”
“那可不。你看看他做的手术，院里的，外边的，一天脚不闲着。”
陆娇娇忽然推推他，眉毛一挑，“那你到他那个岁数，是不是也能挣这么多钱？”
李耀辉抬头瞪了她一眼，肩膀带着身子往旁边弹开：“我当医生可不是纯为了挣钱！人顾得上温饱就行了。上周挣的那五百块钱，可把我恶心坏了，我到现在一分钱没花。”
“你不恶心也不花钱，你会花个啥钱？不会花给我，我去买房子去。”
“咱靠自己的手正常劳动，也能买得起房子。”李耀辉较着劲说，“违规的事，我一点也不想干。谁知道那是啥钱？先放着吧，啥时候给我逼急眼了，一股脑给他退回去，啥也不沾。”
陆娇娇撇撇嘴：“当今社会还有像你这么想的，真是个老实头。怪不得以前我爸说老实头挣不着钱，我现在算是懂了。”
“饿不着就行了。谁不是睡一张床，吃二两饭，要那么多干啥？”
“行行行，你高尚。”陆娇娇摆了摆手，“那房子，咱们抽时间看呀？”
李耀辉脸上的气还没全消，但语气缓下来了：“看吧。不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