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月將最後一桶水倒進水缸。水花濺起，打濕了她的鞋面。她放下扁擔，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抬頭看向天空。太陽已經升到正中，明晃晃地照著丹堂的院子。藥鼎下的火焰跳躍著，將弟子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她收回目光，繼續干活——清洗下一個藥鼎，挑水，整理藥材。每一個動作都標準而機械，看不出任何異常。但她的心跳，在胸腔里沉穩而有力地搏動著，像在倒數。
子時。黑風谷。鐵背狼。
她等著。
***
夜色如墨。
青雲宗後山的輪廓在月光下像一頭匍匐的巨獸，山脊起伏，投下濃重的陰影。風從山谷深處吹來，帶著濕冷的草木氣息和隱約的腐葉味道。遠處傳來夜梟的啼叫，短促而淒厲，劃破寂靜。
翟月蹲在雜役院後牆的陰影里，身上披著一件用破麻布和枯草簡單編織的偽裝斗篷。斗篷粗糙的縴維摩擦著皮膚，帶來刺癢感。她屏住呼吸，耳朵貼著牆壁，仔細听著院內的動靜。
鼾聲此起彼伏。
雜役們勞累一天，早已睡死。王胖子的呼嚕聲最響，像拉風箱一樣從管事房里傳出來，還夾雜著含糊的夢囈。
翟月緩緩起身。
她的動作很輕，像貓一樣。腳上穿著用舊布條纏了好幾層的軟底鞋，踩在地上幾乎沒有聲音。腰間系著一根草繩，繩上掛著幾樣東西︰那柄淬毒匕首，用布條仔細包裹著刀柄和刀鞘，只露出半寸刀鋒；幾圈用麻繩和藤蔓搓成的繩索，一頭系著削尖的木刺；還有一個小布包，里面裝著止血草搗碎的粉末，以及一小塊硬邦邦的干糧。
她最後檢查了一遍。
然後，她貼著牆壁，朝後山方向移動。
月光很亮，灑在地上像一層薄霜。她盡量走在陰影里，避開那些被月光照得發白的小徑。腳下的枯草發出細微的 聲，每一次聲響都讓她心跳加快幾分。她不敢走得太快，每一步都先試探，確認沒有碎石或斷枝，才將重心移過去。
後山的入口處，立著一塊半人高的石碑。
石碑上刻著三個斑駁的大字︰黑風谷。
字跡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邊緣爬滿了暗綠色的苔蘚。翟月的手指拂過那些苔蘚，觸感濕滑冰涼。她抬頭看向谷內——兩座陡峭的山崖夾出一條狹窄的通道，通道深處一片漆黑，連月光都照不進去。風從谷中吹出，帶著一股腥臊的氣味，還有隱約的、低沉的嗚咽聲。
那是狼嚎的回音。
翟月深吸一口氣，從懷里摸出一塊黑布，蒙住口鼻。布上浸過她白天偷偷收集的幾種氣味刺鼻的藥草汁液，能掩蓋她身上的人味。然後，她彎腰，鑽進了山谷入口。
黑暗瞬間吞沒了她。
月光被山崖擋住，谷內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翟月閉上眼楮，適應了幾息，再睜開時，勉強能看清一些輪廓——嶙峋的怪石，扭曲的枯樹，地面上堆積的厚厚落葉。空氣又濕又冷，帶著泥土和腐殖質的味道，還有一種……野獸的腥氣。
她蹲下身，手指按在地上。
落葉潮濕，觸感綿軟。她撥開幾片葉子，露出下面的泥土——泥土上有幾個清晰的爪印，三趾，前端有尖銳的勾痕，深深陷進土里。
鐵背狼的腳印。
還很新鮮，邊緣的泥土微微濕潤。
翟月的心跳又快了幾分。她順著腳印的方向看去，腳印延伸向山谷深處，消失在亂石堆後面。她站起身，沒有立刻跟上去，而是先觀察周圍的地形。
左側是一片陡坡，坡上長滿低矮的灌木，枝條虯結，形成天然的障礙。右側是幾塊巨大的岩石，岩石之間有狹窄的縫隙。正前方二十步外，有一小片相對平坦的空地，空地中央長著一棵枯死的老樹，樹干粗壯，樹根裸露，盤根錯節。
一個設伏的好地方。
翟月走到枯樹旁，蹲下來，開始布置陷阱。
她先解開腰間的繩索，將削尖的木刺綁在繩索一端，另一端系在枯樹最粗的一根樹根上。然後，她將繩索小心地鋪在落葉下，只露出木刺的尖端，指向空地中央。接著，她從懷里掏出幾根用樹枝削成的短刺，插在空地邊緣的幾處落葉較厚的地方——這些短刺涂了止血草粉末混合的汁液，雖然不致命，但刺破皮膚後會帶來劇烈的刺痛和麻痹感，能延緩狼的動作。
最後，她退到右側的岩石縫隙里。
縫隙很窄，僅容一人側身擠入。她擠進去，背靠著冰冷的岩壁，岩壁上的水汽滲進衣服，帶來刺骨的寒意。她從縫隙里往外看，視野正好覆蓋那片空地，以及通往空地的幾條小徑。
現在，只剩等待。
時間一點點流逝。
谷內的溫度越來越低，翟月的四肢開始發僵。她不敢活動，只能小幅度地摩擦手指，保持血液流通。耳朵豎著，捕捉著谷中的每一點聲響——風聲，落葉滾動聲，遠處不知名蟲子的鳴叫。
還有，自己的心跳聲。
咚。咚。咚。
像擂鼓。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 的聲音從左側陡坡傳來。
翟月立刻屏住呼吸。
聲音很輕，像是爪子踩在落葉上的摩擦聲，間隔均勻，緩慢而謹慎。她透過岩石縫隙，死死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陡坡的灌木叢晃動了幾下。
一個灰黑色的影子，從灌木叢後鑽了出來。
那是一頭狼。
體型比翟月預想的要小一些，肩高約三尺，身長五尺左右。毛色灰黑相間，在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澤。背部的毛發特別濃密堅硬，像披著一層鐵甲——鐵背狼的特征。它走得很慢，腳步有些蹣跚，左前腿似乎受過傷，落地時微微顫抖。鼻子不斷聳動，在空氣中嗅探著，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呼嚕聲。
一頭老狼。
翟月認出了它——眼珠渾濁，牙齒磨損嚴重，嘴角還掛著干涸的血沫。這是一頭被狼群拋棄的老年個體，獨自在谷外圍活動，捕食小型動物或撿食腐肉。
正是她想要的目標。
老狼走到空地邊緣，停了下來。它警惕地環顧四周，鼻子抽動著，似乎聞到了什麼異常的氣味——是翟月布下的短刺上藥草的味道。它猶豫了幾息，但饑餓最終戰勝了警惕。它邁步，踏進了空地。
第一步，踩在落葉上，沒有異常。
第二步，前爪落地時，觸踫到了一根埋藏的短刺。
“嗷——”
老狼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嚎，猛地抬起前爪。短刺刺破了它的肉墊，止血草粉末混合的汁液滲入傷口，帶來灼燒般的刺痛和麻痹感。它踉蹌後退，左前腿的舊傷讓它動作失衡，整個身體歪向一側。
就是現在！
翟月從岩石縫隙里沖了出來。
她的動作極快，像一道影子掠過地面。右手已經握住淬毒匕首，布條包裹的刀柄在手心硌出印子。老狼剛穩住身體，就看到一個人類朝自己撲來，它本能地張開嘴，露出磨損的獠牙，喉嚨里發出威脅的低吼。
但翟月沒有直接沖向它。
她在距離老狼三步遠的地方，猛地轉向，沖向那根系著木刺的繩索。腳下一勾，繩索繃緊，埋在落葉下的木刺“嗖”地彈起，尖端直刺老狼的側腹！
老狼反應不慢，身體一扭，想要避開。
但它左前腿的麻痹感影響了動作，扭身的幅度慢了半拍。
“噗嗤！”
木刺沒有刺中側腹，而是扎進了它的後腿。尖端的木刺入肉三寸，鮮血瞬間涌出。老狼痛得狂嚎，身體猛地一甩，將木刺從腿上扯了下來，帶出一蓬血肉。它轉身，渾濁的眼楮里爆發出瘋狂的凶光，拖著受傷的後腿，朝翟月撲來！
速度比翟月預想的快。
腥風撲面。
翟月來不及思考，身體本能地向後仰倒，同時右手匕首向上揮出！
“嗤啦——”
匕首劃開了老狼腹部的皮毛，但鐵背狼的腹部也有堅韌的皮層，這一刀只劃出一道淺淺的血口，沒有傷及內髒。老狼的前爪擦著翟月的肩膀落下，爪尖撕破了她的偽裝斗篷，在肩膀上留下三道火辣辣的血痕。
劇痛傳來。
翟月咬緊牙關，借著後仰的勢頭，雙腿蹬地，身體向後滑出三尺。老狼撲空落地，受傷的後腿讓它踉蹌了一下。翟月抓住這瞬間的機會，翻身爬起，再次沖向老狼！
這一次，她瞄準的是眼楮。
老狼抬頭，張開血盆大口，想要咬向她的手臂。
翟月手腕一翻，匕首從正握變成反握，身體側閃，避開狼口的咬合範圍，同時匕首如毒蛇吐信，直刺老狼的左眼！
“噗！”
刀鋒入肉的聲音沉悶而清晰。
匕首的尖端刺穿了眼球，深深沒入眼眶。老狼發出一聲淒厲到極點的慘嚎，整個身體瘋狂地扭動起來，前爪胡亂揮舞。翟月死死握住匕首，身體被狼的掙扎帶得左右搖晃，但她沒有松手，反而用力將匕首向里一攪！
狼的掙扎驟然停止。
龐大的身軀僵了一瞬，然後轟然倒地。
鮮血從眼眶和腹部的傷口汩汩涌出，浸濕了地面的落葉。狼的四肢還在微微抽搐，喉嚨里發出“ ”的漏氣聲，但眼楮已經失去了神采。
翟月松開匕首，踉蹌後退幾步，背靠在一塊岩石上，大口喘氣。
肩膀上的傷口火辣辣地疼，溫熱的血順著胳膊流下來，滴在落葉上。她低頭看了一眼——三道抓痕不深，但皮肉翻卷，鮮血淋灕。她撕下一截衣擺，用牙齒咬住一端，單手將布條纏在傷口上，打了個死結。
止血草粉末撒上去，帶來一陣清涼的刺痛。
她喘息了幾息，等心跳稍微平復，才走到狼尸旁。
匕首還插在眼眶里。她握住刀柄，用力拔出。刀鋒帶出混著腦漿的鮮血，滴答落下。她在狼毛上擦了擦匕首，收回腰間。然後，她蹲下身，開始處理狼尸。
剝皮是個技術活。
翟月以前在內門時，看過師兄們處理妖獸材料，記得大概步驟。她先用匕首在狼的咽喉處劃開一道口子，然後順著腹部中線向下剖開。皮肉分離的聲音黏膩而清晰，血腥味濃烈得讓人作嘔。她強忍著胃里的翻騰，手指探進皮肉之間，一點點將皮毛剝離。
這個過程花了將近半個時辰。
當她終于將整張狼皮剝下來時，雙手已經沾滿了黏稠的鮮血和脂肪，指甲縫里塞滿了碎肉。狼皮沉甸甸的，還帶著體溫，皮毛上沾著血污和泥土。她將狼皮卷起來，用草繩捆好。
接著是取牙。
鐵背狼的獠牙是煉器的好材料，雖然這頭老狼的牙齒磨損嚴重，但依然能換幾個靈石。她用匕首撬開狼嘴，將四顆最長的獠牙一顆顆撬下來。牙齒根部還帶著血絲，在月光下泛著黃白的光澤。
她將獠牙包進一塊布里，塞進懷里。
做完這一切，她站起身，準備離開。
但就在她轉身的瞬間，一陣低沉的嗚咽聲，從山谷深處傳來。
不是一頭狼的聲音。
是兩頭，或者更多。
翟月渾身一僵。
她猛地回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山谷深處的黑暗里，亮起了幾對綠瑩瑩的光點。光點緩緩移動，越來越近，伴隨著爪子踩踏落葉的沙沙聲。
新的狼來了。
是被血腥味引來的。
翟月的心沉了下去。她抓起捆好的狼皮，轉身就跑！
但已經晚了。
一道灰影從左側的陡坡上撲下，速度快得驚人，攔在了她的去路上！
那是一頭壯年鐵背狼。
體型比剛才的老狼大了一圈，肩高近四尺，肌肉虯結，皮毛油亮。它低頭嗅了嗅地上的狼尸，喉嚨里發出憤怒的低吼，然後抬起頭，綠瑩瑩的眼楮死死盯住翟月，瞳孔里倒映著月光和她倉皇的身影。
它認出了這個殺死同族的人類。
翟月停下腳步，緩緩後退。
壯年狼沒有立刻進攻，而是邁著沉穩的步伐，一步步逼近。它的腳步很輕，但每一步都帶著沉重的壓迫感。鼻翼不斷翕動，嗅著空氣中濃烈的血腥味和翟月身上的人味。嘴角咧開，露出森白的獠牙，涎水從齒縫間滴落。
退到第三步時，翟月的後背抵在了一塊岩石上。
退無可退。
她深吸一口氣，右手摸向腰間的匕首。
但這一次，她沒有貿然出擊。
壯年狼的戰斗力遠非老狼可比，正面硬拼，她毫無勝算。她需要利用地形，需要陷阱，需要……那兩縷不穩定的混沌之氣。
她閉上眼楮，集中精神。
丹田處，那兩縷鼓脹的氣流緩緩運轉起來。一股微弱但清晰的力量感，從丹田流向四肢百骸。肩膀上的傷口疼痛減輕了一些，手臂的力量似乎也增強了幾分。但與此同時，經脈傳來熟悉的脹痛感，像有細針在血管里游走。
她睜開眼。
壯年狼已經逼近到五步之內。
它伏低身體，後腿肌肉繃緊，那是撲擊的前兆。
翟月動了。
她沒有後退，反而向前沖了一步，同時右手一揮，將懷里那包狼牙朝左側的亂石堆扔去！
布包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啪”地砸在一塊岩石上，獠牙散落出來，在月光下反射出點點白光。
壯年狼的視線本能地被吸引過去，頭微微偏轉。
就是這一瞬間！
翟月雙腿蹬地，身體如箭般射向右側的陡坡！她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三成，混沌之氣在經脈中奔涌，帶來撕裂般的脹痛，但也帶來了爆發力。她沖到陡坡下，手腳並用，抓住灌木的枝條，拼命向上爬！
壯年狼反應過來，發出一聲憤怒的咆哮，轉身追來！
它的速度更快。
翟月剛爬到陡坡一半，狼已經沖到坡下，後腿一蹬，龐大的身軀凌空躍起，前爪直抓她的後背！
翟月听到風聲，身體猛地向左側翻滾！
“ 嚓！”
狼爪抓在她剛才位置的灌木上，碗口粗的枝條應聲而斷。翟月滾到一旁，顧不上被碎石硌得生疼的身體，繼續向上爬！陡坡很滑，落葉下是濕滑的泥土，她的手指摳進泥里，指甲翻裂，鮮血混著泥土，但她不敢停。
壯年狼一擊不中，落地後再次躍起！
這一次，翟月來不及躲了。
她咬緊牙關，在狼爪即將抓中她後背的瞬間，身體猛地向下一沉！
“嗤啦——”
狼爪擦著她的頭皮掠過，抓破了她的發髻，幾縷斷發飄落。翟月趁機抓住坡頂一塊凸出的岩石，用力一拉，整個人翻上了坡頂！
坡頂是一片相對平坦的岩石平台，約三丈見方。平台邊緣就是陡峭的懸崖，深不見底。翟月翻身站起，回頭看去——壯年狼已經追到坡頂邊緣，正用前爪扒著岩石，試圖爬上來。
它的上半身已經探上平台。
翟月沒有猶豫。
她沖向平台中央那棵枯死的小樹——那是她白天就觀察好的。小樹只有手腕粗，但根系扎在岩縫里，很牢固。她解下腰間的繩索，將一端系在小樹根部，另一端打了個活結，做成一個套索。
然後，她轉身，面對正在爬上平台的狼。
壯年狼完全爬了上來，站在平台邊緣，綠眼楮死死盯著她，喉嚨里發出威脅的低吼。它沒有立刻進攻，而是在緩緩踱步，尋找最佳的攻擊角度。
翟月也在移動。
她繞著平台邊緣，慢慢後退，將狼引向平台中央。
一步，兩步，三步。
狼跟了上來。
當狼走到平台正中時，翟月突然加速，沖向那棵小樹！
壯年狼以為她要逃跑，立刻撲擊！
但翟月沖到小樹旁，沒有停，而是抓住繩索，身體猛地向側方一蕩！
繩索繃緊，她整個人蕩到半空，躲開了狼的撲擊。同時，她手腕一抖，繩索另一端的套索如靈蛇般飛出，精準地套住了狼的一條後腿！
“嗷！”
壯年狼猝不及防，後腿被套住，身體失衡，踉蹌了一下。它憤怒地扭頭，想要咬斷繩索。
但翟月已經落地。
她雙手抓住繩索，用盡全身力氣，猛地一拉！
混沌之氣在經脈中瘋狂運轉，脹痛感幾乎讓她暈厥，但力量也暴漲。壯年狼被拉得向後倒退，後腿被繩索死死纏住。它瘋狂掙扎，前爪在地上刨出深深的溝壑，岩石碎裂，碎石飛濺。
翟月咬緊牙關，死死拉住繩索，一步步後退，將狼拖向平台邊緣！
三步，兩步，一步！
狼的後腿已經懸空！
它意識到危險，發出驚恐的嚎叫，身體拼命向後仰，想要退回平台。
但翟月沒有給它機會。
她松開繩索，身體前沖，在狼掙扎著想要爬回平台的瞬間，淬毒匕首如閃電般刺出！
目標不是眼楮，不是咽喉。
而是它後腿被繩索纏住的位置——那里皮毛被磨破，露出了鮮紅的皮肉。
“噗！”
匕首深深刺入後腿內側，刀鋒沒入直至刀柄。
壯年狼發出一聲淒厲到極點的慘嚎，身體猛地一顫，掙扎的力道驟然減弱。淬毒匕首上的混合毒素，順著傷口迅速滲入血液，流向心髒。
狼的眼楮開始渙散。
它還想掙扎，但四肢已經不听使喚，身體緩緩向後傾倒。
翟月松開匕首，踉蹌後退。
狼龐大的身軀，從平台邊緣滑落，墜入深不見底的懸崖。
幾息後，谷底傳來沉悶的撞擊聲。
然後，一切歸于寂靜。
翟月癱坐在平台上，大口喘氣，汗水混著血水，從額頭滴落。肩膀的傷口再次崩裂，鮮血浸透了布條。雙手因為過度用力而劇烈顫抖，指甲翻裂的疼痛一陣陣傳來。經脈里的脹痛感還在持續，像有火在燒。
但她還活著。
她殺了兩頭鐵背狼。
她緩緩爬起身，走到平台邊緣，向下看去——懸崖太深，看不到底。那柄淬毒匕首，隨著狼尸一起墜落了。她損失了一件重要的武器。
但值得。
她轉身，走下陡坡，回到空地。
老狼的狼皮和獠牙還在。她又花了半個時辰，將壯年狼留在平台上的那截後腿割下來——後腿上的皮毛完好，可以剝下一小塊皮；腿骨很粗壯，也能換點靈石。她將這些東西全部打包，用繩索捆好，背在背上。
沉甸甸的收獲。
她估算了一下——兩張狼皮（一張完整，一張小塊），若干獠牙，一根腿骨。拿到坊市，應該能換到三十到四十靈石。距離五十靈石的目標，還差一點，但已經完成了大半。
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黎明將至。
她必須在天亮前趕回雜役院。
翟月背起包裹，轉身朝山谷出口走去。
但就在她走到出口附近時，一陣打斗聲突然從右側的樹林里傳來。
不是妖獸的嘶吼。
是人類的喝罵聲，兵刃踫撞聲，還有法術爆裂的悶響。
翟月立刻停下腳步，閃身躲到一塊巨石後面。她屏住呼吸，從石縫里向外看去。
三十步外的林間空地上，三個穿著暗紅色勁裝的修士，正在圍攻一個年輕人。
那三個修士，衣服的袖口和胸口都繡著一個猙獰的滴血骷髏圖案。
血煞幫。
翟月瞳孔一縮。
而被圍攻的年輕人，約莫二十出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衫，衣衫襤褸，上面沾滿了血跡和泥土。他臉色蒼白，嘴角溢血，手里握著一支斷裂的毛筆，筆尖蘸著某種發光的朱砂，在空中快速劃動，勾勒出一道道復雜的符文。符文亮起，形成一層薄薄的光罩，勉強擋住三個血煞幫修士的攻擊。
但那光罩已經搖搖欲墜。
一個書生。
一個會陣法的書生。
翟月盯著那個年輕人，手指無意識地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