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长老将最后一丝治疗灵力注入墨渊体内，墨渊的呼吸依旧微弱，但至少不再继续恶化。岩长老颓然坐倒，脸色灰败：“丹药……用完了。”翟月撕下衣襟，用牙齿和左手配合，艰难地包扎右臂伤口，鲜血还是渗了出来。玄璃和柳如烟清点完洞穴角落的物资箱，脸色凝重——食物和清水只够五人支撑三天，疗伤丹药只有最低级的止血散，对墨渊的伤势毫无用处。洞穴内陷入沉默，只有岩壁裂缝透下的天光在水面投下晃动的影子。翟月抬头，看向洞穴深处那片黑暗，山河社稷图残片在左手中微微震动，共鸣越来越强。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她。
“不能等了。”翟月撑着岩壁站起来，右臂的疼痛让她眉头紧皱，“其他成员可能遭遇不测，或者被困在别处。这里不安全，追兵随时可能找到。”
她看向墨渊苍白的脸，心中一阵刺痛。
但必须做出选择。
“岩长老，背起墨渊。”翟月的声音沙哑却坚定，“玄璃，柳如烟，带上所有物资，我们离开这里。”
“去哪儿？”柳如烟问道，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
翟月举起左手，山河社稷图残片在微弱天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图景中，代表三号撤离点的标记已经暗淡，但在标记不远处，另一处微光正在闪烁——那是残片感应到的、更深处的某个坐标。
“时空乱流区深处。”翟月说道，“残片在指引方向。”
***
离开海底洞穴的过程比预想中艰难。
洞穴出口位于海面以下百丈，五人必须重新撑起避水气泡——这对灵力消耗巨大的众人来说已是负担。翟月右臂无法结印，只能由玄璃和柳如烟轮流维持气泡。岩长老背着昏迷的墨渊，每一步都走得沉重。小白趴在翟月肩头，小爪子紧紧抓住她的衣襟，金色的眼瞳警惕地扫视四周。
浮出海面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海面平静得诡异，连一丝风都没有。但放眼望去，前方的景象却让人心悸——海天相接处，空间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光线在那里被折射成怪异的色彩，时而出现七彩的光晕，时而闪过一道道漆黑的裂痕。更远处，隐约可见巨大的漩涡在缓缓旋转，漩涡中心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时空乱流区边缘。
“小心。”翟月低声说道，左手紧握山河社稷图残片。
残片表面温度升高，图景中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那是空间不稳定区域的标记。翟月按照残片的指引，选择了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径，五人贴着海面，缓缓向前飞行。
刚进入乱流区边缘，异变就发生了。
左侧十丈外，海面突然凹陷下去，形成一个直径三丈的真空区域，海水被无形的力量排开，露出下方的海底礁石。紧接着，那片区域的空间开始扭曲，光线被拉长、折叠，最终“咔嚓”一声脆响，一道漆黑的裂缝凭空出现，裂缝边缘闪烁着银白色的电光，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吸力。
“避开！”翟月喝道。
五人急忙向右偏移，但裂缝的吸力还是波及到了他们。气泡剧烈晃动，岩长老一个踉跄，差点将背上的墨渊甩出去。玄璃咬牙加大灵力输出，勉强稳住气泡，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裂缝持续了约三息时间，然后缓缓闭合，海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刚才若是被吸进去，恐怕连尸骨都不会留下。
“继续前进。”翟月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紧残片的手在微微颤抖。
接下来的路程，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时而有无形的空间风暴刮过，风暴无声无息，却能在瞬间将海面撕开数十丈长的裂口；时而会有破碎的空间碎片飘过，那些碎片大小不一，小的如指甲盖，大的如房屋，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扭曲的光影，一旦触碰，轻则割裂肉身，重则被卷入未知的空间夹层。
山河社稷图残片成了唯一的依仗。
残片对空间的感应极其敏锐，总能提前半息预警危险。翟月全神贯注地解读残片传递的信息，左手指引方向，右手虽然无法结印，但混沌金丹仍在缓缓运转，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两个时辰后，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夜空中没有星辰，只有乱流区深处偶尔爆发的空间能量，将天空映照成诡异的紫色或绿色。海面漆黑如墨，只有五人撑起的气泡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在黑暗中如同一盏孤灯。
“停一下。”翟月突然说道。
她举起残片，图景中，代表他们当前位置的光点正在剧烈闪烁——这意味着周围的空间极不稳定，随时可能爆发大规模的空间塌陷。
五人悬浮在海面上，屏息凝神。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连海浪声都消失了，空气仿佛凝固，只有心脏跳动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然后，前方百丈处，海面开始沸腾。
不是水的沸腾，是空间的沸腾。
那片区域的海水开始无规则地上下翻涌，时而隆起成山，时而凹陷成谷，空间本身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如同巨兽的喘息。紧接着，数十道银白色的空间裂缝同时出现，纵横交错，将那片区域切割成无数碎片。
碎片中，映照出扭曲的景象——有倒悬的山峰，有燃烧的森林，有破碎的宫殿，甚至还有一闪而过的人影。
那些都是被卷入空间乱流的、来自不同时空的碎片。
“绕过去。”翟月沉声道。
五人小心翼翼地绕开那片沸腾区域，但刚飞出不到五十丈，异变再起。
右侧突然刮起一道无形的空间风暴。
风暴来得毫无征兆，速度快如闪电，瞬间就撞上了气泡。
“砰！”
气泡剧烈变形，表面出现无数裂痕。玄璃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维持气泡的灵力输出被迫中断。柳如烟急忙接替，但她的灵力也已所剩无几，气泡虽然勉强维持，却缩小了三分之一。
风暴过后，五人身上都添了新伤。
翟月左肩被一道空间碎片擦过，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岩长老小腿被割开一道口子，鲜血染红了裤腿；玄璃和柳如烟虽然避开了直接攻击，但灵力反噬让她们内腑受创，脸色苍白如纸。
只有小白因为体型小，躲在翟月怀中躲过一劫。
“主人，后面……”小白突然传音，声音里带着惊恐。
翟月回头。
远处海面上，出现了几点微弱的光芒。
光芒正在快速接近，隐约可见是几艘飞舟的轮廓——飞舟不大，但造型流线，船首镶嵌着锋利的撞角，船身刻满了加速和隐匿阵法。飞舟上，站着数道身影，为首一人身穿玄天剑宗服饰，腰间悬挂着一面铜镜，镜面正对着翟月等人的方向，散发出淡淡的灵光。
追踪法器。
“是玄天剑宗的‘寻踪镜’。”柳如烟脸色一变，“他们擅长追踪，一定是联合船队派出的先锋小队。”
“距离多远？”翟月问道。
“约三十里，但他们在加速，最多一刻钟就能追上。”柳如烟估算道。
翟月看向前方。
山河社稷图残片显示，再往前十里，就是一片相对稳定的区域，那里可能有三号撤离点的其他成员，或者至少可以暂时藏身。
但十里距离，在时空乱流区中，可能需要半个时辰才能安全通过。
而追兵，只需要一刻钟。
“加速。”翟月咬牙说道，“不惜代价，冲过去。”
五人不再保留，将所剩无几的灵力全部注入气泡，气泡速度陡然提升，如同离弦之箭般向前冲去。
但加速的代价是巨大的。
灵力消耗加剧，伤势开始恶化，更重要的是，高速移动在时空乱流区中极其危险——对空间变化的反应时间被大幅压缩，一旦遭遇突发状况，很可能来不及躲避。
刚飞出三里，前方就出现了一道横贯海面的空间裂缝。
裂缝宽约五丈，长度看不到尽头，裂缝中是一片深邃的黑暗，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吸力。
“绕不过去！”玄璃急道。
裂缝左右延伸，根本看不到尽头。
“冲过去。”翟月当机立断，“裂缝刚形成不久，边缘还不稳定，从中间穿过去，注意避开吸力最强的区域。”
这是赌博。
但别无选择。
五人操控气泡，对准裂缝中央最窄处，一头扎了进去。
进入裂缝的瞬间，世界仿佛颠倒。
上下左右的概念消失了，四面八方都是黑暗，只有裂缝边缘闪烁的银白色电光提供着微弱的光源。恐怖的吸力从四面八方传来，试图将气泡撕碎、吞噬。翟月左手中的山河社稷图残片疯狂震动，图景中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红色警告——这片区域的空间结构正在崩溃。
“稳住！”翟月喝道，混沌金丹全力运转，一缕混沌灵力注入气泡，勉强加固了气泡结构。
三息。
短短三息时间，却仿佛过了三年。
当气泡终于冲出裂缝，重新回到正常空间时，所有人都瘫倒在地，大口喘息。
但危机并未解除。
后方，追兵的光芒又近了一些。
距离已不足二十里。
“继续。”翟月挣扎着站起来，右臂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再次崩裂，鲜血浸透了绷带。
五人继续前进。
接下来的路程，成了与时间和死亡的赛跑。
他们遭遇了三次空间裂缝、两次能量乱流，每一次都险象环生。翟月的右臂彻底失去知觉，岩长老的腿伤恶化，每走一步都留下血脚印，玄璃和柳如烟的灵力已濒临枯竭，维持气泡的光幕薄如蝉翼。
而追兵，已进入十里范围。
甚至能隐约看到飞舟上修士的身影，以及他们手中闪烁的法器光芒。
“前面有风暴！”小白突然尖叫。
前方海面上，一道巨大的空间风暴正在形成。
风暴直径超过百丈，中心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漩涡边缘，空间被撕裂成无数碎片，碎片旋转着向外扩散，所过之处，海水蒸发，空气扭曲。
这是一场足以吞噬一切的空间飓风。
“绕不过去了。”柳如烟声音颤抖，“左右都是乱流区，后面有追兵，前面是风暴……我们被困死了。”
翟月死死盯着前方的风暴。
山河社稷图残片在图景中疯狂闪烁，试图寻找一条生路，但图景中，代表风暴的区域是一片刺眼的血红——这意味着，任何试图穿越的行为都是自杀。
但停留，同样是死。
追兵已进入五里范围，飞舟上，数道剑光开始凝聚，显然准备发动远程攻击。
绝境。
真正的绝境。
翟月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冲进风暴。”她说道。
“什么？”玄璃失声。
“风暴中心是空间乱流最狂暴的区域，但也是唯一可能存在的生路。”翟月快速解释，“山河社稷图残片显示，风暴中心有一处空间节点，节点可能通往另一个相对稳定的区域——这是唯一的希望。”
“可那是空间节点，不是传送阵！”柳如烟急道，“节点另一端可能是任何地方，甚至可能是空间乱流深处，一旦进去，可能永远回不来！”
“留在这里，一定会死。”翟月看向众人，“冲进去，还有一线生机。”
岩长老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听翟姑娘的。”
玄璃和柳如烟对视一眼，最终也咬牙点头。
“那就冲。”翟月握紧残片，“所有人，抓紧彼此，不要松手。”
五人紧紧靠在一起，岩长老将墨渊绑在背上，玄璃和柳如烟一左一右抓住翟月的肩膀，小白钻进翟月怀中。
气泡调转方向，不再躲避，而是径直冲向那道毁灭性的空间风暴。
后方，追兵的飞舟上，那名玄天剑宗修士脸色一变：“他们疯了？竟然往风暴里冲！”
“追不追？”旁边有人问道。
修士犹豫了一瞬，看向手中铜镜——镜面上，代表翟月等人的光点正在快速接近风暴中心。
“追进去就是送死。”修士最终摇头，“在外面守着，等风暴过去，如果他们还能活着出来……”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如果翟月等人能活着从风暴中出来，恐怕也已经半死不活，到时候再抓捕，易如反掌。
飞舟停在风暴边缘，静静等待。
而翟月五人，已冲入风暴范围。
进入的瞬间，世界彻底疯狂。
狂暴的空间乱流如同亿万把利刃，疯狂切割着气泡。气泡光幕发出刺耳的碎裂声，表面出现无数裂痕，随时可能崩溃。恐怖的吸力从风暴中心传来，将五人向漩涡深处拖拽。四周是旋转的空间碎片，碎片中映照出无数扭曲的时空景象——有远古的战场，有未来的城市，有破碎的星辰，有燃烧的太阳。
翟月左手中的山河社稷图残片烫得几乎握不住，图景中，代表空间节点的光点正在快速接近。
“就是那里！”翟月指向风暴中心某处。
那里，空间乱流最为狂暴，但隐约可见一个微小的、稳定的光点——那就是空间节点。
气泡冲向光点。
距离越来越近。
十丈。
五丈。
三丈。
就在即将触碰到节点的瞬间，一道巨大的空间碎片突然从侧面撞来。
“小心！”岩长老大喝，下意识转身，用后背护住墨渊。
碎片撞在岩长老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岩长老喷出一口鲜血，但硬生生扛住了这一击。然而，撞击的冲击力让气泡彻底失去平衡，翻滚着偏离了预定轨道。
节点从眼前划过。
错过了。
“不——”翟月目眦欲裂。
但就在这时，山河社稷图残片突然爆发出强烈的金光。
金光笼罩五人，残片表面，那些古老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自行流转、组合，最终形成一道复杂的空间符文。符文脱离残片，没入前方的虚空。
虚空被撕开一道口子。
不是空间节点，而是一条临时开辟的空间通道。
通道另一端，是一片弥漫着灰白色雾气的海域。
“进去！”翟月毫不犹豫，操控气泡冲入通道。
通道在五人进入后迅速闭合。
风暴依旧肆虐，但已与他们无关。
***
灰白色雾气。
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如同厚重的棉絮，将整个世界包裹。视线被压缩到不足三丈，再远处就是一片模糊的灰白。海水是死寂的黑色，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仿佛一块巨大的黑色镜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息，像是腐朽的木头混合着铁锈的味道，吸入口鼻，让人感到一阵窒息。
翟月五人悬浮在海面上，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里……是哪里？”玄璃低声问道，她的声音在雾气中显得格外微弱。
翟月举起山河社稷图残片。
残片表面的金光已经暗淡，图景中，代表他们当前位置的区域是一片空白——这意味着，残片也没有记录过这片海域的坐标。
他们被空间乱流带到了一个未知的地方。
更糟糕的是，翟月发现，自己的神识在这里受到了严重压制。原本可以覆盖方圆百丈的神识，此刻只能延伸到十丈左右，再往外就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被强行弹回。就连山河社稷图残片对空间的感应，也变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感知到周围三十丈范围内的空间稳定性。
“雾气有古怪。”柳如烟皱眉，“能压制神识，恐怕不是自然形成的。”
岩长老将墨渊轻轻放在海面上——这里没有风浪，墨渊可以暂时平躺。他检查了一下墨渊的伤势，脸色更加难看：“伤势又恶化了，必须尽快找到安全的地方救治。”
翟月点头，正要说话，肩头的小白突然竖起耳朵。
小兽金色的眼瞳死死盯着雾气深处，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主人……”小白传音，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前面……有很古老、很悲伤的气息，还有……很多‘人’的残留意念，但不是活的……”
话音未落。
雾气深处，隐约传来了声音。
金铁交鸣。
喊杀震天。
战马嘶鸣。
那些声音极其遥远，仿佛隔着无尽时空传来，却又清晰得如同在耳边响起。声音中蕴含着滔天的战意、无尽的悲愤、以及深入骨髓的苍凉。
紧接着，雾气开始流动。
灰白色的雾气向两侧分开，露出一片模糊的景象。
景象中，有无边无际的、残破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旌旗上绣着从未见过的古老符文；有折断的长矛、碎裂的盾牌、锈蚀的刀剑，密密麻麻，铺满了大地；有残缺的甲胄，甲胄上沾满了暗红色的、仿佛永远不会干涸的血迹。
还有虚影。
无数半透明的虚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他们身披残甲，手持兵刃，有的在冲锋，有的在格挡，有的在倒下。他们的面容模糊，但眼中燃烧的战火却穿越了时空，直刺人心。
这是一片战场。
一片被凝固在时光中的、上古战场的虚影。
翟月体内的混沌金丹突然剧烈震动，洪荒血脉不受控制地沸腾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片战场深处，呼唤着她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