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月按住劇烈跳動的心髒，混沌金丹的震動與血脈的沸騰交織成一種近乎疼痛的共鳴。她死死盯著霧氣深處那些殘破的旌旗和兵刃虛影，那些金鐵交鳴與喊殺聲仿佛直接響徹在神魂深處。岩長老背起墨淵，沉聲道︰“這里煞氣太重，對傷勢不利。”玄璃和柳如煙已擺出戒備姿態，靈力雖枯竭，但戰斗本能仍在。小白緊緊抓著翟月的衣襟，傳音帶著顫抖︰“主人，那些‘意念’……在看著我們。”翟月深吸一口氣，腐朽的鐵銹味灌入肺腑。她抬起左手，山河社稷圖殘片指向霧氣最濃處，那里的虛影最為凝實，隱約可見一座殘破祭壇的輪廓。去，還是留？每一個選擇，都可能通往生，或死。
“走。”翟月的聲音沙啞卻堅定，“墨淵撐不住了，我們必須找到能救他的東西。”
她邁出第一步。
灰白色的霧氣如粘稠的液體般從身側滑過，觸感冰涼，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滯澀感。每向前一步，那些幻听就清晰一分——不再是模糊的雜音，而是能分辨出具體的吶喊︰“守住陣線！”“為洪荒而戰！”“將軍——！”聲音中蘊含的悲壯與決絕，讓翟月的心髒仿佛被無形的手攥緊。
五丈。
殘破的旌旗在霧氣中飄蕩，距離近到能看清上面的紋路。
翟月停下腳步，瞳孔微縮。
那面斜插在虛空中、只剩下半截的黑色旌旗上，繡著的不是尋常的符文或圖騰，而是一種扭曲的、仿佛活物般蠕動的紋路。紋路的線條古樸蒼勁，邊緣處隱約有暗金色的光澤流轉——那是洪荒紋路，與她血脈中沉睡的記憶碎片遙相呼應。只是這面旌旗上的紋路更加古老，更加原始，帶著一種蠻荒時代的粗獷與暴烈。
“這是……洪荒戰旗？”玄璃低聲驚呼，她的聲音里帶著難以置信，“我在聖地古籍中見過類似的描述，但那些記載都語焉不詳，只說那是‘神魔時代’的遺物，早已湮滅在歷史長河。”
柳如煙臉色發白︰“如果真是洪荒時代的戰場殘留……那這里至少存在了數十萬年，甚至更久。什麼樣的力量，能讓一片戰場在時空亂流中保存至今？”
沒人能回答。
翟月繼續向前。
十丈。
折斷的兵刃開始出現在視野中。
一柄銹跡斑斑的長矛斜插在虛空中，矛尖已經斷裂，但斷口處依舊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鋒銳之氣。翟月經過時，皮膚竟感到一陣刺痛，仿佛有無數細小的刀刃在切割。她側目看去，長矛的矛身上刻著細密的紋路，那些紋路在霧氣中若隱若現，仿佛還在緩慢流動。
“煞氣凝而不散。”岩長老的聲音凝重，“這些兵刃的主人，生前至少是金丹期，甚至更高。他們戰死時的不甘、憤怒、執念，都融入了兵刃之中，歷經歲月而不消。”
又走了幾步，一柄巨大的戰斧橫在霧氣中。
斧刃已經崩裂出數道缺口，斧柄上纏繞著早已腐朽的皮革，但斧身上殘留的暗紅色血跡，卻依舊鮮艷得刺眼。血跡中仿佛還殘留著溫度，散發著淡淡的血腥味——那是數十萬年前的血，至今未干。
翟月體內的混沌金丹震動得越來越劇烈。
仿佛有什麼東西，在戰場深處，與她的金丹產生了共鳴。那不是簡單的吸引，而是一種同源的呼喚，一種跨越了無盡時空的、血脈相連的感應。
同時，左手中的山河社稷圖殘片，也開始發生變化。
殘片表面，原本暗淡的金光重新亮起，但這一次的光芒不再是向外擴散，而是向內收斂，仿佛在吸收著什麼。翟月能清晰地感覺到，殘片正在從周圍的霧氣中、從那些殘破的兵刃和旌旗上，汲取一種極其稀薄、卻無比古老的“氣息”。那種氣息進入殘片後，圖景中原本模糊的區域，竟開始緩緩變得清晰——雖然依舊籠罩在灰白霧氣中，但至少能看出大致的輪廓。
“它在吸收這里的‘時空印記’。”翟月心中明悟。
山河社稷圖本就是記錄洪荒山河、承載時空法則的至寶，哪怕只是殘片，也對這種古老的戰場殘留有著本能的親和與記錄欲望。
繼續深入。
霧氣越來越濃，能見度已不足三丈。
但那些虛影，卻越來越清晰。
翟月看到，左側霧氣中，一名身披重甲、手持長戟的虛影正在沖鋒，他的動作緩慢而沉重，仿佛在對抗著無形的阻力。長戟刺出，虛空蕩起漣漪，卻刺了個空——他沖鋒的目標，早已消失在時光長河中。
右側，數名虛影結成戰陣，盾牌高舉，長矛從盾牌縫隙中刺出。他們的面容模糊，但眼中的決絕卻穿透了時空，直刺人心。戰陣前方，似乎有某種巨大的、模糊的陰影在逼近，但陰影的細節已被時光磨滅，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這些都是……戰場殘留的‘影像’？”柳如煙聲音發顫，“不是幻象，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被某種力量烙印在了這里？”
“不止是影像。”翟月搖頭，她抬起左手，山河社稷圖殘片的光芒照向一名虛影。
光芒觸及虛影的瞬間，虛影的動作微微一頓。
雖然只是一瞬，但翟月清晰地感覺到，那虛影“看”了她一眼。
空洞的、沒有焦距的眼神，卻帶著一種跨越了無盡歲月的審視。
然後，虛影繼續沖鋒，消失在霧氣深處。
“它們有微弱的‘意識’殘留。”翟月深吸一口氣，“或者說，是執念。戰死時的執念太強，與這片特殊的時空環境結合，形成了這種……介于虛實之間的存在。”
這個發現讓眾人心中一凜。
如果這些虛影還保留著生前的戰斗本能和敵我判斷，那他們這些闖入者，很可能會被視為敵人。
但此刻已無退路。
墨淵的呼吸越來越微弱，岩長老背著他，每一步都走得艱難。玄璃和柳如煙雖然還能維持避水氣泡，但臉色已經蒼白如紙——她們的靈力真的快要耗盡了。
翟月咬牙，繼續向前。
二十丈。
三十丈。
霧氣突然開始變淡。
不是消散，而是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推開，在前方形成了一個相對清晰的“通道”。通道的盡頭，灰白色的霧氣如帷幕般向兩側拉開，露出了後面的景象。
所有人，包括意識模糊的小白，都在那一刻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片廣袤的、死寂的天地。
天空是永恆的灰暗，沒有日月星辰，只有一層厚重的、仿佛凝固了的鉛灰色雲層。大地龜裂，裂縫縱橫交錯，深不見底，裂縫中不時有暗紅色的光芒閃爍，像是地底深處還未熄滅的熔岩。
而大地上，鋪滿了尸骸。
不是白骨，也不是腐爛的尸體，而是一種介于“化石”與“能量體”之間的詭異存在。有的尸骸保持著戰斗時的姿態，手中的兵刃依舊緊握，身上的甲冑雖然殘破，卻依舊散發著淡淡的光芒；有的尸骸已經半石化，與大地融為一體，只剩下模糊的輪廓；還有的尸骸，則完全化作了暗紅色的能量結晶，在灰暗的天光下閃爍著妖異的光澤。
尸骸的數量，多到無法計數。
一眼望去，無邊無際，一直延伸到視野的盡頭。他們穿著不同制式的甲冑，手持不同種類的兵刃，有的體型巨大如小山，有的則與常人無異。但無一例外，他們的身上都殘留著滔天的戰意和煞氣，即使已經死去數十萬年，那種氣息依舊讓人心悸。
而在戰場中央，約莫千丈之外，矗立著一座建築。
那是一座殘破的祭壇，或者說，是指揮所。
祭壇由某種暗青色的巨石壘成，石頭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洪荒紋路，紋路中隱約有暗金色的液體在緩慢流動——那是早已干涸的、神魔之血殘留的能量。祭壇共有三層，每一層都有數丈高，最頂層已經坍塌了小半，露出了內部空蕩的結構。祭壇四周，豎立著十二根巨大的石柱，石柱上雕刻著猙獰的獸首，獸首的口中餃著早已熄滅的、幽藍色的火焰燈盞。
整座祭壇，都籠罩在一層透明的、仿佛水波般蕩漾的“薄膜”中。
那薄膜將祭壇與周圍的戰場隔開，內部的時間仿佛凝固了——祭壇台階上散落的碎石，懸浮在半空；一面斜插在祭壇頂端的戰旗，旗角揚起，卻靜止不動；甚至能看到祭壇內部，幾張石桌石椅保持著被掀翻的瞬間，桌上的卷軸、筆筒、沙盤，都定格在了最後一刻。
“時空碎片。”翟月喃喃道，“那片區域的時間，被某種力量強行凝固了。”
“是為了保存什麼嗎？”玄璃問道。
沒人知道答案。
但翟月體內的共鳴，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混沌金丹瘋狂旋轉，洪荒血脈如沸騰的岩漿般在血管中奔流，她的左眼深處，甚至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一抹暗金色的光澤——那是洪荒女帝真靈被引動的征兆。同時，山河社稷圖殘片的光芒大盛，圖景中，代表祭壇的區域，亮起了一個刺目的金色光點。
呼喚的源頭，就在那里。
“走。”翟月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去祭壇。”
五人小心翼翼地穿過尸骸遍地的戰場。
每一步都踩在歷史的塵埃上。
翟月經過一具半石化的尸骸時，低頭看了一眼。那是一名身披鱗甲、頭生獨角的戰士，他的胸口被一桿長矛貫穿，長矛的矛桿已經腐朽，但矛尖卻依舊插在他的胸膛中。戰士的面容猙獰，獨眼睜大，眼中殘留著不甘與憤怒。他的右手緊緊握著一塊碎裂的令牌，令牌上刻著一個扭曲的符文——翟月不認識那個符文，但血脈中的記憶卻告訴她，那是洪荒時代某個部族的戰徽。
又走了幾步，她看到了一具完全能量化的尸骸。
那是一名女性戰士，她單膝跪地，手中的長劍插在地上，支撐著身體。她的身體已經化作了暗紅色的晶體，晶瑩剔透，內部仿佛有火焰在燃燒。晶體表面，浮現出細密的紋路，那些紋路與翟月血脈中的某些片段隱隱呼應。
“這些戰士……都是洪荒時代的遺民。”翟月心中明悟，“他們在這里，與某個敵人爆發了決戰。敵人是誰？為什麼而戰？戰場又為何會流落到時空亂流區？”
疑問一個接一個涌現。
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時候。
距離祭壇還有三百丈。
兩百丈。
一百丈。
越靠近祭壇，周圍的尸骸就越密集，煞氣也越濃重。空氣中彌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仿佛有無數雙眼楮在暗中注視著他們。玄璃和柳如煙的額頭滲出冷汗，維持避水氣泡的雙手開始微微顫抖。岩長老背上的墨淵，呼吸已經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
五十丈。
三十丈。
十丈。
終于，五人來到了祭壇下方。
近距離觀看，這座祭壇更加宏偉，也更加殘破。暗青色的巨石表面布滿了刀劈斧鑿的痕跡，有些地方甚至被某種巨大的力量轟擊得凹陷下去。祭壇基座上，散落著大量碎裂的兵器和甲冑碎片，碎片上同樣殘留著洪荒紋路。
祭壇周圍那層透明的“時空薄膜”，近看更加清晰。薄膜表面蕩漾著水波般的漣漪，內部的一切都靜止不動，甚至連空氣中的塵埃都定格在了某一瞬間。薄膜與外界的分界線非常明顯，仿佛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翟月伸出手，試探性地觸踫薄膜。
指尖觸及的瞬間，一股冰涼、粘稠的觸感傳來，仿佛伸進了某種膠質液體中。同時，薄膜表面蕩起一圈漣漪，一股微弱的排斥力傳來，但並不強烈。
“可以進去。”翟月判斷道，“但這層薄膜有篩選機制，我的洪荒血脈和混沌金丹，似乎被它‘認可’了。”
她回頭看向眾人。
岩長老、玄璃、柳如煙，還有肩頭的小白，都緊張地看著她。
“我先進去。”翟月說道，“如果安全，你們再跟上。如果出現意外……”
“別說晦氣話。”柳如煙打斷她，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我們是一起的。”
翟月點頭，不再多言。
她深吸一口氣，邁步踏入薄膜。
穿過薄膜的瞬間，時間感發生了錯亂。
仿佛一瞬間，又仿佛過了很久。周圍的景象在眼前飛速流轉——她看到了祭壇完整時的模樣，看到了無數戰士在祭壇下列隊，看到了祭壇頂端，一名身披暗金色戰甲、手持戰旗的將軍正在激昂陳詞……但那些景象都一閃而逝，如同浮光掠影。
當她重新站穩時，已經站在了祭壇內部。
時間凝固的感覺更加明顯。
空氣是靜止的，聲音是靜止的，連自己的呼吸聲都仿佛被某種力量壓制，變得微不可聞。祭壇內部的空間比外面看起來更大，顯然運用了空間拓展的手段。地面鋪著暗青色的石板，石板上刻著復雜的陣法紋路，紋路中隱約有能量流動的痕跡，但已經極其微弱。
正前方，是通往上一層的石階。
石階上散落著卷軸、碎裂的瓷器、以及幾具尸骸——那是祭壇守衛者的尸骸，他們倒在石階上，手中的兵刃依舊緊握，仿佛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還在試圖守衛這里。
翟月環顧四周，目光最終落在了祭壇中央。
那里有一座石台。
石台上，擺放著一件東西。
那是一面殘破的銅鏡。
銅鏡只有巴掌大小，邊緣已經碎裂，鏡面布滿裂痕，但鏡面深處，卻隱約有暗金色的光芒在流轉。光芒的節奏，與翟月體內混沌金丹的震動，完全同步。
呼喚的源頭，就是這面銅鏡。
翟月走上前，伸手想要觸踫。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及銅鏡的瞬間——
異變陡生！
祭壇頂端，那殘破的指揮所廢墟中，突然亮起了幾點幽藍色的光芒。
光芒起初微弱如螢火，但迅速變得明亮、刺眼。光芒中，一道道半透明的身影，緩緩凝聚成形。
那些身影身披殘甲，手持虛幻的兵刃，甲冑的樣式與外面戰場上那些尸骸如出一轍，但更加完整，氣息也更加凝實。他們的面容模糊，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所有神智，只剩下本能的戰斗意識。
一共六道身影。
為首一人，身形格外高大，身披暗金色殘甲，頭戴破損的戰盔，手中握著一柄斷裂的長劍。雖然只是虛影，但他身上散發出的戰意和煞氣，卻如同實質般壓迫而來，讓翟月瞬間感到呼吸困難，仿佛被一座大山壓在了胸口。
六道戰魂，緩緩轉身，空洞的眼神，齊刷刷地“盯”住了翟月。
然後，為首那名將軍模樣的戰魂，緩緩抬起了手中的斷劍。
劍尖，直指翟月。
一個沙啞、干澀、仿佛從亙古時空盡頭傳來的聲音，直接在翟月的神魂深處響起，每一個字都帶著歲月的滄桑與無盡的疲憊︰
“洪荒……氣息？”
聲音停頓了一瞬，仿佛在仔細感知、辨認。
然後，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與……殺意？
“來者……是敵……是友？”